绝对的死寂!
就在那石樽爆裂的瞬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整个宴飨殿!
所有的喧嚣——劝酒的客套、咀嚼的声响、庖人拨动炭火的噼啪、鱼脂滴落爆开的滋滋、酒浆在喉咙滚动的声音、甚至殿外雨水敲打承露盘的规律节奏——都在这一刻被那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和四溅的碎片无情地撕裂、冻结!
时间的流动似乎变得粘稠而阻滞。
赤夷使者那张先前因亢奋而紧绷、脖颈青筋暴突如同勒紧兽喉的脸庞,此刻骤然变成了灰白的石质面具!暴突的筋肉因极度的惊骇而瞬间僵硬扭曲,眼珠惊恐地暴凸出来,死死盯着自己身后那处失控带来的、几乎摧毁一切的灾难现场,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绝望空洞。
风夷使者眼中那份长久以来如枯木同朽的灰败与疏离,在这一刻被完全惊惧所填满,仿佛被一道寒气从头顶灌入骨髓,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如同朽木被烈火瞬间点燃时的狰狞裂纹。
白夷使者那张一直如同浸水白陶般毫无表情的面瘫脸,第一次有了属于活物的剧烈反应!他的嘴角猛地、不自然地抽搐着,如同被强行塞入了一根烧红的铁丝,肌肉的痉挛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半边脸颊,眼中那长久以来的空洞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瞬间点燃。
青夷、黄夷的使者惊得同时从席位上霍然站起!带倒了面前的杯盘!酱汁菜蔬泼洒一地!
端坐于上首的泄,宽大的王袍袖口之下,那只握着青铜鸟喙符节的手在旁人视线之外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咔”
响!冰冷的、布满诅咒般凹凸刻痕的鸟喙形状,在他紧握的掌心皮肉内剧烈地摩擦、切割,尖锐的棱角仿佛带着父亲的冷酷意志,要刺破他最后一层防御的皮肤,将他彻底撕裂!就在这极度紧张、血脉偾张的刹那,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高台座下那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那里铺着吸水的麻垫),几滴被这惊变震荡出的冷汗,从绷紧的肌肉深处渗出,无声地滴落在冰冷潮湿的石面上,瞬间就被那早已吸饱水汽的地材吞噬无踪!
玄夷使者,成为风暴的中心。他,纹丝未动。
不闻痛呼。
不见暴怒。
他仿佛一尊被冻结的墨玉雕像,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稳感,将被削去半截、断口正不断渗出深绿色粘稠如墨汁混杂着腐败青苔汁液般浊液的右手食指,平举到了自己眼前。
粘稠的深绿浊液在锋利的石刃切割出的伤口断面上不断渗出、凝聚成大滴、缓慢拉丝、然后滴落在脚下洇染开血红酒浆和石粉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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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覆盖着鲛皮面具的脸孔,如同最精密的机关装置般,无声地、缓缓地转动,转向了灾难的源头——那名在爆裂声中应声瘫软在湿滑冰冷石板上、浑身溅满自己泼洒的猩红酒液、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软泥、只剩下惊恐得牙齿剧烈咯咯碰撞声响的赤夷侍者。
玄夷使者空洞的眼孔,穿过凝固如坚冰的空气,穿过浓烈刺鼻的腥燥铁锈与酒浆混合的怪异气息,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目光中……没有暴怒!
只有一种来自万米海沟之下、足以冻结沸腾岩浆的酷寒!一种漠视一切生命、将血肉灵魂瞬间冻成齑粉的、纯粹的、属于深海的冰冷死亡意志!这目光,比任何咆哮更可怕!
“拖下去。”
泄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如同冰冷的铁块撞击在青石地面上,没有丝毫起伏的波纹,精准地覆盖、碾碎了侍者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打颤的牙齿碰撞声。
两尊如同精铁铸就的殿前甲士,如同幽魂般从巨大的石柱阴影后闪现。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一人一脚踏住瘫软侍者的后背,冰冷的铁靴将他几乎按进冰冷的泥泞酒污里;另一人迅捷地弯下腰,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侍者后颈处的衣领,如同拖拽一条断了脊骨的濒死野狗,毫不费力地将那个还在徒劳挣扎、发出微弱如同蚊蚋般哀鸣的身体拖离地面。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侍者被拖行着,在湿滑石面上留下一道污浊而绝望的拖痕,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殿外无边黑暗风雨的侧门廊道之中。
大宗伯一直端坐如山,他那经历过无数血火与宫廷诡谲的身躯,此刻却难以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如同朽木内部瞬间冻结成冰。在他那老朽的耳廓中,当“溟海之精”
四字从玄夷使者口中发出时,已然如同受惊的野兔般微微翕动!此刻,当那截指尖裹挟着断甲与那几粒象征不祥的碎盐落向尘埃的刹那,当那股酷烈到能凝结灵魂的咸腥气息强势穿破酒液的腥燥与殿宇的潮闷、如同毒藤般开始蔓延之时……他深埋在层层厚重朝服下的、如同古龙化石般的脊柱骨缝间,似乎骤然被一丝冻结万载玄冰所凝聚成的寒气侵入!那绝非凡尘的寒意!
那是属于玄夷深处某种意志的无声警告?
还是当年那条被亵渎的“鲲”
、那座被强行填埋却依旧渗漏出无尽腐臭的“圣痕”
之下,某个更古老、更沉眠的深埋之物,被这酷烈的气息唤醒后,所吐出的第一口灭世的诅咒寒息?
这念头刚刚升起,就如同毒藤缠住心脏,大宗伯立刻强迫自己停止深究。那代价,他承受不起。
王庭深处,万籁俱寂。暴雨依旧在外界肆虐,但在此处,只剩下一种被巨石镇压、深埋水底般的死沉。
幽深的回廊七拐八绕,最终连通着一处偏僻宫室背后的夹墙。夹墙之上,一道被巧妙伪装的石门沉重地滑动开启,泄露出门后更浓重、更纯粹的黑暗与寒气,瞬间将身后廊道里那点稀薄的灯火和残存的暖意吞噬殆尽。
这里是靠近祖父槐帝陵寝废址的一处极其隐秘的窖穴。据说曾是为槐帝营造陵寝时开凿的某个备用石料储藏处,后因其位置阴僻,被芒王选定为某种秘密仪典的场所。入口隐藏在一块巨大浮雕石板之后,内部逼仄、幽深、曲折,仿佛延伸向大地的脏腑深处。
秘窖之内,湿冷如同万载不化的冰窟。洞壁并非完全开凿自岩石,许多地方是原始的、带着湿气的土壁。无论石还是土,都在不断渗出冰冷的水珠。这寒气并非来自雨水的渗透,更像是从大地骨骼深处、从沉积岩的孔隙里、从远古海洋地质层中析出的永恒阴寒。四壁之上,水珠来不及流淌便已凝结成一根根细密的冰棱,如同倒垂的无数獠牙,散发出浓烈的、属于深埋地底的岩石核心和土壤核心的阴冷腥咸之气,混合着远古时代的盐矿气息。空气冰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锋刮过气管的微痛。
秘窖中央地面被刻意挖掘出了一个方形的浅坑。坑的内壁没有寻常泥土的粗糙,而是被一层暗色、粘稠、散发着浓烈如同腐烂海藻淤泥气息的油脂涂抹、反复夯压得光滑坚固。那油脂发出类似鱼烂深沼的腐败腥气,与洞壁的岩石阴寒腥咸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埋葬过万年巨兽尸体的地穴气息。
坑内,平躺着一个早已断绝生息的躯体。正是那个失手打碎了赤砂石酒樽、惊扰了玄夷使者、并造成断指之祸的年轻侍者。他赤身裸体,冰窖的寒气将他原本温热的皮肉快速凝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泽,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凝固在他脸上的,是人生最后时刻极致的惊恐与绝望,肌肉扭曲,双目圆睁却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倒映着洞顶那点点冰棱反射的微弱光斑。
泄,这位大夏王朝的王,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坑边,如同另一尊冰冷的雕像。他脚踩在浅坑边缘湿滑冰冷的夯土上,那泥土被油脂浸透,触感滑腻黏脚。王袍上象征天地的玄黄纹饰在洞中微光下,如同几片失色的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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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垂落的宽袖掩盖着他紧握那件青铜鸟喙符节的手。那坚硬的鸟喙形状正死死地嵌入他的掌心,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锐痛感,如同一个永不消失的冰冷烙印。他的右手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物件——那是殿中意外发生时,从玄夷使者被削断的指端遗落下来的!一片覆盖着漆黑坚韧鲛鱼皮鳞的、大约半截拇指甲大小的断指甲!指甲片边缘带着粘稠的深绿色浊液残留物,底部粘附的皮肉边缘翻卷发乌,还有几点早已干涸变色的、猩红的血污点!更刺目的是,在这片指甲的内面,还牢牢嵌附着几粒细微的、如同砂砾般大小、此刻在秘窖幽微光线下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森寒青金光芒的玄鳞盐碎粒!
秘窖更深沉的阴影里,几个同样被厚重深色斗篷裹挟得密不透风的人影在无声地活动着。他们是这禁忌之地的守护者,亦是执行者。他们的动作有些吃力,抬着今日方才送入府库、此刻已被再次打开的整箱玄鳞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