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只死寂的黑箱,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冻结的冰面之上。诡异的是,殿内喧嚣的热浪以及杯中酒浆逸散的气息,在靠近那黑色箱子方圆三丈之内,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冰冷屏障隔绝在外。箱子周围成了一个独立而寒冷的领域。
使者走到箱边,伸出覆盖着细密漆黑鲛鱼皮鳞的右手。他的手动作缓慢而稳定,毫无犹豫,径直探入那箱口上方无形的、似乎由极寒构成的微光中,伸入了死寂箱体的内部。那动作的幅度和姿态,宛如一个深海归来的潜行者,在绝对的黑暗与高压中,熟练地攫取着隐藏于海床深处的某种禁忌之物。
片刻后,他的手指缓缓地、以一种刻意示予他人的姿态,从黑暗的箱体中探出。拇指与食指尖端,捻着一小撮细碎的物品。
当所有人看清那东西时,心中俱是一凛!
那绝非王廷府库中常见的、大块灰白结板的粗盐!也非中原河谷地带所产的、颗粒相对粗大的盐粒!
那物细小到了极致!每一粒都不过黍米之半,甚至更小!它们是如此微小,却又锐利!棱角分明尖锐,如同微缩到极致的破碎冰凌,闪烁着坚不可摧的、纯粹矿物的冷硬光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色彩与光芒!在被那鲛皮包裹的指尖夹捻的刹那,这些数不清的细碎晶体,竟然如同活物般,在殿内炭火通明、油脂燃烧摇曳的火光下,无声地爆闪起来!
闪烁的并非寻常盐晶那种略显浑浊或单调的光泽。每一次明灭,都爆射出极其纯粹、极端森冷的碎青与碎金交织的强烈光点!那光线毫无温度,冰冷锐利,仿佛蕴藏着极冻深渊中凝结的闪电核心!这无数细小光点在使者被黑鳞覆盖的指尖上方三尺处交汇、跳闪、湮灭、再炸射!形成一道微小却足以刺穿所有人视网膜和神经的、不断变幻的寒光利刃!
伴随着这非自然寒光跳跃的,是那股浓烈到极限的咸腥气息的猛然爆发!它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弥漫,而是仿佛具有了强大的攻击性,带着一种可怕的酷烈意志,如同亿万根无形的盐晶冰针,同时刺入宴席上每一个人的口鼻咽喉,带着一种仿佛能瞬间穿透血肉、抽干所有生物体内水分的、纯粹矿物层面的死亡威胁!这气息压盖了一切烤鱼的浓香、栗果的甘甜、酒浆的醇厚、炭火的暖燥!
玄夷使者第一次开口,声音透过那包裹严实的面甲发出,沉闷得如同在幽深洞窟的石壁上滴落的水珠,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直接穿透喧嚣刺入骨髓的冰凉穿透力:
“主上!”
他微微转动手腕,让指尖跳跃的万千碎星寒光更加醒目,“此溟海之精,性最——”
最后两个字尚未出口,如同命运之神掷下骰子,意外骤生!
“酷烈——!”
就在那“酷烈”
二字从玄夷使者面具后方吐出的瞬间——
“哐啷——!!!!!!”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尖锐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金属与硬物剧烈撞击、瞬间爆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大殿中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巨大的声响攫去!
只见侍立在亢奋昂首的赤夷使者身后的一名年轻侍者,脚下似乎正踩中了一块石面因长久水汽浸透而覆盖着特别湿滑、几乎看不见的苔藓!也许是因大殿角落新添了巨大火盆和重物导致地面升温不均,那块苔藓下方的水汽蒸腾得格外活跃,使得石面湿滑异常!
侍者双手正捧着一个盛满了殷红如血酒浆的巨大赤砂石酒樽!他全身的重量加上那沉重酒樽的巨大惯性,使得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失控的木偶、一个被无形丝线疯狂拉扯的提线人偶般,猛地向前、向着玄夷使者所在的方向扑倒下去!
沉重的、价值不菲的赤砂石巨樽如同被灌注了邪恶力量,脱手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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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殷红浓稠如血的酒浆,在侍者剧烈前扑的离心力下,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而腥红的弧度!如同在空中骤然爆开了一朵巨大、粘稠、充满不祥意味的血罂粟花瓣!酒浆四散飞溅!
而那厚实笨重却有数十斤重的赤砂石巨樽本身,则划破沉闷的湿空气,划过一道低矮却带着恐怖动能的弧线,不偏不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手掌狠狠掷出——挟着风雷之势,狂暴无比地贯砸向——
正捻着那撮跳跃着碎星冰寒光芒的“溟海之精”
的玄夷使者的右臂!
时间凝固了十分之一瞬。
沉重的、带着棱角的赤砂石酒樽,狠狠撞击在玄夷使者覆盖着坚韧鲛鱼皮鳞甲的右臂之上!
咔嚓!——砰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那厚重的石樽,如同脆弱的陶罐般瞬间崩解!无数大小不一的、带着新破裂口的锋利赤砂石残片,如同战场上被劲弩射出的石簇,裹挟着淋漓的酒浆,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四面八方激射迸溅!场面惊悚绝伦!
其中一块边缘锐利如同斧刃的、巴掌大小的石质残片,恰如一道迅疾的暗红闪电,带着溅开的血红酒浆,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刁钻角度,“嗖”
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削过了玄夷使者右手——那捻着“溟海之精”
的——食指尖端!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足以抵挡深海暗流与大型水兽撕咬的坚韧鲛鱼皮鳞甲,在这突如其来、力量与精度都诡异得超出常理的物理冲击下,竟如同柔韧的薄皮纸般,被那飞溅的石刃瞬间削断!
一截覆盖着漆黑细鳞、连着半片苍白坚韧指甲的指尖——以及被它捻着的、爆闪青金寒光的几粒细碎“溟海之精”
——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体而起!裹挟着几点从切口处迸射出的深绿色浊液,向上方翻滚着抛飞出去!
与此同时,殷红如血的酒浆如同黏稠的岩浆瀑布,泼洒在玄夷使者半截小臂、右臂乃至半边身体覆盖的漆黑鲛鱼皮鳞甲之上!酒浆与冰冷的深色鲛皮猛烈碰撞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类似生铁锈蚀后又被浓盐水浸泡、剧烈反应所逸散出的腥燥气味!带着微弱的、令人喉头发痒的“滋滋”
响声,猛烈地蒸腾起来!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