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声音如同钝器刮过布满污垢的瓦缸。
康叔那举着石斧的身影在惨叫声中只是顿了一下,随即重重落下!石斧带着沉闷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向那充当棚顶柱子的几根枯朽细木棍!
“咔嚓!”
一声脆弱的断裂声响起,接着是密集的稀里哗啦声。棚顶一侧稀薄的茅草瞬间塌陷下来一大片,朽烂不堪的木梁断裂开来,浑浊的天光伴着湿冷的空气猛地灌入,无数灰尘、碎草屑和积年的污垢纷纷扬扬洒落,劈头盖脸砸在康叔头上身上,呛得他连连咳嗽。被砸断的木茬露着惨白腐朽的芯子。破洞处豁然洞开,像一个丑陋干瘪的伤疤,直对着灰蒙的天空和缓慢流淌的洪水。
康叔扔下石斧,沉重的钝器在泥地上一声闷响。他默默地弯下腰,捡拾起那些刚被砸断、大小不一的细短杂木棍。木棍是湿的,朽烂发黑,散发着陈腐气息。他抱着那捆残破的、带着他刚刚砸出的裂茬断口的湿烂杂木条,一步一瘸地挪到刁七面前,仿佛搬运着自己最后的支撑被砍断的残骸,沉甸甸地放了下来。木柴边缘尖锐的裂口甚至挂破了他手臂上的破布。木堆散落在泥泞中,像一堆毫无价值的、被大水浸泡烂的尸骸。
刁七挑剔地扫了一眼那些又湿又朽的木柴,皱紧眉头,用脚尖厌恶地踢了踢其中一根:“什么污糟东西!算了,量你也拿不出别的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一个家丁上前。那家丁毫不客气地将那堆湿烂木条拖过去,手脚麻利地用藤条捆扎起来,和那一捆捆刚从坡塬砍下来的、充满活力的鲜绿荆条堆在一处。那些新鲜的荆棘颜色青翠刺目,与康叔那堆破败腐朽的断木形成尖锐到刺痛的对比。
“记住咯,”
刁七临走前,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康叔那张布满皱纹和泥点、只剩下空洞麻木的脸,最后又像是刻意确认般地,瞥了一眼康叔身后、在倒塌的草棚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小草,“神火不旺,日子就倒大霉!下次再是这种脏烂物件敬神……哼!滚到没顶的水里,就别想着还有地方吐气!”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康叔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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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带着那两个家丁和水淋淋的背囊,继续趟着水,朝瘦三那片区域跋涉而去。哗啦哗啦的趟水声再次蛮横地响起。
瘦三家的方向紧接着传来一阵更高的、混杂着哭闹和哀求的嘈杂。
草棚塌陷了一角,露着天光,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敞开着。康叔像尊石像一样,僵立在那一片狼藉的草棚废墟中,脚下踩着稀软冰冷的泥水,许久未动。他半低着头,泥水顺着他松弛的脸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浑浊的泪。
直到身后传来小草压抑不住、却又小心翼翼的低微啜泣,像只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呜咽。
夜幕彻底吞噬了大地,只剩高处丘陵那团厚重的墨绿色阴影在墨色天际下更显沉凝。康叔借着最后一点幽微的夕光,摸索着用藤条和塌陷下来的残茅,勉强塞补着棚顶那个巨大的破洞。风从水面上卷来,带着彻骨的湿冷,从他指头间的孔隙灌入,吹得刚塞上的茅草簌簌发抖,又落下几片碎屑。缝隙像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一样张开。
小草躺在铺着稀薄茅草的角落,身上只盖着一小块破烂得如同渔网般的布片,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气。她瘦得只剩骨架的小身体在黑暗中不断地打摆子,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次微小的声响都像鞭子抽在康叔的背上。
“冷……好冷……”
小草细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带着深深的痛苦,“爷……骨头缝……好像有冰在扎……”
康叔手头修补破洞的动作猛地一僵,枯藤条勒进了指头的肉里,带来一丝麻木的痛感。他转过身,在微弱得几乎无法视物的光线中,摸索着找到小草所在的位置,蹲了下来。他伸出粗糙得如同砂石般的手掌,摸索着按在小草的额头上——那触感滚烫!那温度像炭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掌心!他猛地抽了口气,指尖的触感清晰地捕捉到小草额头上沁出的、滚烫黏腻的汗珠。他再慌乱地摸索她干瘦的手臂,裸露在破布外的皮肤冰凉如铁,如同在抚摩一块浸泡在深水中的沉石。他小心探手入她颈后,更是冰入骨髓。
“怎么……怎么烧得……”
他喉咙干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胸口,沉重得无法呼吸。这种冰寒与炽热如毒蛇般同时噬咬着幼小的生命,凶险得不言而喻!
康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大的手攥紧,狠狠地揪痛起来。他几乎是撞爬着挪到棚口,把那个装着浑浊水的大陶罐费力地搬进棚内。他撕下自己单衣那破得几乎要碎掉的下摆,浸入冰冷的泥水里,用力绞出冰冷的汁液,拧干,匆匆敷在小草滚烫的额头上。然而那点湿冷转瞬就被额头的炽热蒸发殆尽,如同杯水车薪。小草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如同被无形的严寒之网缠绕。
寒气如无形的蛇,在黑暗的草棚里肆意蔓延,钻进骨缝。角落里那堆被刁七掳走的“神柴”
,只剩些难以燃烧的细碎断枝。康叔在草棚四处疯狂摸索搜寻,手指刮过湿冷的泥壁和腐朽的草梗,最终只在棚角最深的阴影里,摸到半块干瘪僵硬的麸饼渣——那还是数月前,他带着小草刚躲到这片洼地,从一艘路过的赈济筏上拼力乞讨来的,一直省着。
他掰下仅有的一点干粮渣,送到小草嘴边,轻轻晃动着她瘦弱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急切和恐慌:“草儿,草儿!起来……张嘴……吃点……”
小草似乎感知到了呼唤和食物的气息。她艰难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眼神散乱,找不到任何焦点。她凭着动物般残留的本能,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康叔小心地将那一点点干硬的麸渣塞进她嘴里。小草毫无力气地含住那点粮食,却连嚼都嚼不动,只是含在口中。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如同要溺水的咕噜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仅有的食物噎死!那团糠麸团在口腔里凝滞着,成了又一道新的梗阻。康叔的手指颤抖着伸到小草嘴边,想帮她抠出来,却又怕伤了孩子干裂的嘴唇。
棚顶刚被藤条草草塞住的大破洞里,一块没压实的碎茅草被湿冷的夜风吹得飘起,旋落下来,无声地掉在小草冰冷的脚边。湿腐的泥土气,混合着小草汗水中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重的不详的热病腥甜气,在黑暗的棚内无声地弥散。每一次小草痛苦急促的喘息,都如同冰冷的匕首在康叔的心脏上搅动。那绝望如同洪水本身,冰冷地漫过他的头顶。
“爷……”
小草在梦魇般的昏沉与痛苦中挣扎,唇齿间发出支离破碎的呓语,如同溺水者的最后吐息,“……大……亮光……”
她枯槁的小手无意识地在身下冰凉的草梗上胡乱抓挠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坡上的……谷子……热热的……香味……给我……”
康叔像是被闪电击中,身体猛地剧震!他死死地、几近贪婪地盯着小孙女那张在昏暗中因痛苦而扭曲的灰败小脸。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半睁半闭,却映不出一丝光亮,只盛满了无尽的黑暗和渴求。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吸纳着康叔理智中最后一点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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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的谷子……”
他喃喃地重复着小草的呓语,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坏掉的门轴,“……热热的……香味……”
那个被他刻意封印、从未敢真正触碰的念头,那个深藏于绝望污泥之下的毒种,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锁链,携带着刺眼灼人的血光,冲破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向头顶冲去,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如同置身于山呼海啸的战场!他佝偻的身体如同濒死的鱼,剧烈地弓了起来,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下那一片冰冷污秽的烂泥,指尖深深抠了进去,痉挛般地颤抖着。
姚家的高坡!那上面翻滚蒸腾着救命谷物热气的田地!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笼罩着水面。康叔佝偻着身子,如同一截在水中缓慢漂浮的老树根,悄无声息地蹚过冰冷的泥沼。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水流拍打漂浮物的细碎声响将他微小的动静完全吞没。
他凭借着多年来摸黑在水里寻食形成的本能,摸索着辨认方向,避开深潭和暗流。离那片墨绿色的高地越来越近。脚下的淤泥质地开始悄然变化,从洼地深处那令人绝望的软烂稀泥,渐渐变得有了些许支撑力。当他脚底触碰到一片相对坚实、有硬度的沙泥混合物时,他停了下来。浑浊的水面只没到他的小腿肚处。他拨开身前几丛高过头的枯黄苇草,终于看到了那真正的坡塬。
一道由粗大木桩和层层泥袋垒砌而成、高达丈余的斜坡土堤赫然矗立在眼前,沉默地切割开了无边的混沌水域,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将高坡紧紧盘踞。这人工堆高的壁垒上方,依稀可见大片被平整梳理过的田地轮廓,在黑暗中散发出沉甸甸的安稳气息。姚家宅院在坡塬更高处模糊成一团盘踞的阴影,几盏暗澹如豆的长明灯火在远处宅院窗口微弱地亮着,如同巨兽慵懒的眼睛在夜雾里无声开合,带着一种冷漠的威严。
康叔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高坡边缘一角。那里,就在土堤下方倾斜着的边缘地带,一小片黍子顽强地在黑暗里勾勒出深重的团块阴影——那是坡上与堤岸相接处的低洼处,被大水浸泡后废弃的点种试验田,此刻依旧零星地挺立着几株顽强的黍杆。即使在这样的夜里,仍能感受到那结实谷穗沉甸甸的生机,在夜风中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却又无比诱惑的谷物暖香——这香气冲入他鼻腔的刹那,如同闪电划破死寂的夜空,让他干裂的喉咙本能地痉挛起来。
那田坎下方不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一个简陋的草棚轮廓,像个黑乎乎的土堆,那该是看守田地的人晚上休息的地方。棚子深处,两点微弱的红芒在黑暗中明灭。是篝火的残余?还是守夜人点着的旱烟?几点火星在浓重黑暗里明灭游移,如同漂浮的鬼眼。
康叔趴在浅水里,冰冷的泥浆透过破衣烂衫渗进皮肤,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高坡上方某种隐约的温热谷物气味,却也送来了那个看守草棚里微乎其微的人语和旱烟燃烧的呛人气息。他浑浊的双眼在黑暗中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草棚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