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终究太湿,火焰挣扎几下,渐渐微弱下去,最终不甘地化作几缕青烟,徒剩罐底半熄的星点湿炭在残喘。罐子里那点浑浊的水刚刚起了点小泡,旋即又冷了下去,浮着点菜叶和螺壳,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沤气味。
小草失望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水泡破裂。她往后缩了缩身子,窝进草堆更深处,抱着膝盖,把头埋了下去,只露出一点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只瘦弱小手紧紧捂着的、因为饥饿而发出轻微鸣叫的小肚子。那小声的鸣叫在灰烟尚未散尽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揪心。
康叔看着那罐几乎未烧开的“食物”
,浑浊的眼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灰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他抓起罐子边一块粗糙的木棍,用尽全力捣碎那些黍子苞。苞粒未熟,只捣出一点点稀汤寡水的汁,混杂着碎叶。他又舀起罐里的东西,连同腥气扑鼻的半温汤水,囫囵倒进旁边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汤水泛着泥黄和灰色浮沫,里面滚动着破碎的螺壳和没完全洗掉污秽的鱼内脏碎片。
他把碗递到小草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腔调:“吃吧,好歹……热乎气儿还在。”
小草抬起头,看着那碗浑浊不堪的东西,里面破碎的螺壳边缘泛着铁灰色的锋利光泽。她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畏惧,小嘴瘪了瘪。浓重的腥沤气味冲击着她小小的感官,胃部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搅痉挛,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康叔捏着陶碗粗糙边缘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比这洪水还要绝望的疲惫。小草看到了爷爷眼中的疲惫,那沉甸甸的东西比饥饿本身还要令她惶恐。她最终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那个又沉又破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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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小得可怜的手指,笨拙地、几乎是惊惧地避开那些尖锐的螺壳碎屑,试图舀起一点点汤水和稀烂的黍子碎糊糊。那腥气顽固地钻进她的鼻孔。她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将一小块碎糊糊塞进嘴里,几乎是囫囵咽了下去。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每咽下一口,小小的身体都难以抑制地抽搐一下,像是与自己的身体本能进行着无声的搏斗。那味道混杂着泥土腥、鱼类未洗净内脏的强烈异味以及水的腐败气息,猛烈地撞击着她脆弱的胃壁。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了一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眼睛里呛出泪水。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努力咽了好几口口水,终于把那强烈的恶心感艰难地压了下去。几根被捣碎的草根也勉强被她嚼烂咽下。最后碗底只剩下那些锋利的螺壳碎片和捣不烂的鱼骨碎刺,在浑浊的汤水里晃着。她抬起头,看看爷爷,把碗轻轻往爷爷的方向推了一点点,动作细弱无力。
康叔望着碗底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能入口的东西,又看看小草痛苦咽下的勉强维持点水分的草根糊糊,喉头像被那粗硬的黍子苞粒狠狠硌住。他背过身去,手在背后用力地攥紧,枯瘦的指关节捏得咔吧响了几声。
洪水依旧缓慢而永恒地流淌,漂来枯枝败叶。棚外死水潭边缘的腐殖质淤积处,几只硕大的长脚蚊子嗡嗡飞舞,灰白的翅翼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冷。
“……水……”
小草虚弱的声音在康叔背后响起,又干又哑。
康叔转过身,那个装水的陶瓮早已空了。他默默走到棚口,拿起地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一个粗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到棚外的浅水里。浑浊的水面浮动着一层细微的浮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碎屑。他用罐子舀起满满的水。水里旋转着杂质,透着一股不祥的暗黄。
他提着沉重的水罐回到棚内,放在角落,并不急于拿给小草喝。小草眼巴巴地看着那罐浑浊的水,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哗啦水声由远及近,沉重地踩踏泥水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人语,清晰地传来。康叔警觉地抬起头,透过苇杆缝隙向外望。只见两三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分开混浊的水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趟来。领头那个身材壮实,脸膛黝黑,眼睛小且精光四射,正是姚家的管事刁七。他们腰间裹着油布,脚上踩着相对完好的厚底草鞋,显然防水要好些。三人背上捆扎着粗麻绳,手里都提着一捆用藤条绑好的大捆新鲜带刺的荆条,颜色鲜绿,显然是从高坡塬上的荆棘丛中新砍下来的。
那刁七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康叔所在的棚子,尤其在棚顶那些稀疏破败的茅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如同看一块垃圾般的鄙夷。
“刁……刁七爷?”
康叔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点称唿,扶着湿滑的棚壁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小草挡在身后,佝偻的腰背不由自主地又弯下了一点。家丁们趟水的哗哗声近在咫尺,踏出的淤泥搅动着棚口死水潭里的杂质和沉底的腐败气息,使得棚内本就污浊的空气更加沉闷。小草死死抓住爷爷后背的衣服,枯瘦的手指在破烂的衣料里揪紧,微微发抖。
刁七在那片微高的泥地上站定,目光先在康叔那佝偻的身影、以及棚口破陶罐里那份刚刚捣烂、还飘着未熟黍子碎和草根浮沫的混浊食物上掠过一眼,那眼神像是看到水沟里腐烂的蟾蜍。他抬脚随意地踢了踢旁边一棵勉强支撑着的老槐树干,树干被洪水泡软,落下一块松动的树皮。
“康叔头,”
刁七终于开口,声音响亮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东家传话啦!日子快到了,大伙儿都紧巴!”
他拖长的尾音在湿气里格外生硬。
康叔的脊背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求……七爷再宽限些时日……水太大,实在是……”
刁七根本不等他说完,布满老茧的手直接指向康叔这破败窝棚顶上那几簇稀稀拉拉、枯黄败坏的草盖。“宽限?”
他嘴角撇出一个冷笑,那笑意冰冷锋利,直指要害,“你家顶上的柴草,东家都瞧过了!烂糟糟的,不成个东西!看着就丧气!天晓得是不是招了瘟、惹了虫!”
他朝身后一个家丁扬了扬下巴,“老规矩!敬献!灶神娘娘的火头,也分高下贵贱!东西不干不净,敬上去,神仙也皱眉!这是要连累一方水头倒大霉的!”
另一个家丁立刻上前两步,动作粗鲁地甩开手里的荆条捆,满是尖刺的鲜绿荆棘条噼啪作响地摔在地上,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和泥浆。他熟练地从中挑拣出一根相对细些、却同样布满硬刺的荆条,不由分说地塞到康叔枯槁的手里。荆条上的硬刺扎进了他粗糙的皮肤里。
康叔拿着那根带刺的荆条,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死死攥紧那根布满倒刺的荆条,尖锐的硬刺深深扎进了他掌心粗厚的茧子缝隙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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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
康叔喉头滚动,浑浊的目光如同在浑浊的泥浆里绝望挣扎,扫过棚内角落。除了那个刚舀了泥水的陶罐、那个已经空了的装水陶瓮、还有棚子深处小草躺着的那一小堆稀薄的茅草,以及刚刚被用做灶膛支撑石头的那只破陶罐……这里唯一能称得上器具的,便只有支在灶坑边那只满是油污龟裂、豁口缺了一大块的粗陶碗——小草刚刚用它勉强咽下那点浑浊草叶碎黍的碗。
他伸出颤抖的手,去够那只破碗。
“得了!”
刁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讨嫌的苍蝇,声音里满是不屑与不耐,“当东家要你这脏烂物件?晦气!”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扫过缩在康叔背后、只露出一点蓬乱头发的小草单薄身影,“留着给她装喂猪食的东西吧!”
这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过来。小草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抓住爷爷后背衣角的手指蜷缩得更紧。
康叔像是被那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攥着荆条的手指甲瞬间掐进肉里,渗出一点点暗红,又迅速被荆条上的灰绿汁液和泥污吞噬。他浑浊的老眼充血,直直地瞪着刁七那张油汗混合着不耐烦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耸动着,胸膛起伏得像只破风箱,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有粗重浑浊的喘息声撕裂了棚内的死寂。旁边洼地的枯苇在风中细微的摇曳声,此刻清晰得刺耳。
刁七似乎满意于这种沉默的压力,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康叔那张被愤怒、屈辱和最深沉的无力感扭曲得几乎变形、却又死死压抑着的枯槁面容。另外两个家丁脸上也挂起一丝若有似无、麻木的嘲弄。
时间在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流淌。康叔最终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弯下了他那被生活和洪水彻底摧毁过的脊梁。他背过身去,避开了小草惊惧不安的泪眼,肩膀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压下那股直冲喉头的腥甜和要将一切撕碎的戾气。他佝偻着,一步一步挪到棚内一个角落里。那里,靠墙斜放着一把已经钝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破石斧,刃口布满崩痕和霉点。他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手指在斧面上缓慢而用力地摩挲了几下冰冷的石头和那些深刻的凹痕,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冰冷坚硬的支撑。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对刁七等人。他高高地举起了那把沉重的石斧,在昏黄污浊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沉重模糊的弧线。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爆发,几乎掀翻了这脆弱如纸的草棚。声音不是来自康叔,而是缩在角落的瘦三老婆!她仿佛被那石斧挥下的轨迹抽去了灵魂,眼睛惊恐地瞪得溜圆,布满血丝,浑浊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和脸上本就混杂的泥污混在一起。她死死抱住怀里一个气息微弱的小孩,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毫无意义的、野兽般的嚎啕,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筛糠似的颤抖:“天神啊!灶神娘娘啊!活不了了!不让人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