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探子靠着墙壁,艰难地嘶声补充,声音如同撕裂的旧布,“月圆之夜……他们定的……月圆之夜!从……我们的北侧……那条被藤蔓覆盖的……旧采石小道……绕上后面的山脊!避开正面……我们修的壕沟和尖木桩!”
他用尽力气说完,仿佛这简短的信息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火星,头无力地垂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北侧山脊!女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条废弃的采石小径!记忆中,那是一条狭窄崎岖、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和落叶覆盖,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羊肠野道。部落建立防御工事时,曾考虑过那里。但因其过于陡峭、狭窄,不利于大规模进攻,加上正面的山谷入口更为开阔,便于大规模冲突,所以只在那边设立了几处简陋的岗哨和兽夹陷阱。若被共工氏利用,的确能避开营地正面耗费巨大心血的防御重点——深达一人的壕沟和两重削尖的木栅栏墙!一旦让持有那些诡异发光武器的敌人冲上北坡,整个营地将如一个暴露在野狼面前的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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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如同冰冷的警钟在女曦脑中轰然敲响。距离现在,只剩下不过区区三日!三个日夜的轮回,便是决定生死的时刻。
危机感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女曦没有任何犹豫。“击鼓!”
她转身,声音如同穿破山谷的号角,“召集所有能拿起石矛石斧的战士!无论正在磨刀石旁,还是修补栅栏,还是在熏肉架旁!所有!立刻!到大屋前平地集合!议事!”
她的命令简短、迅疾、有力,带着决定族群存亡时不容置疑的权威。
苍梧如同离弦之箭,转身冲入营地内部。很快,沉重而急促的皮鼓声“咚咚咚”
地响起,如同部落的心脏在危机下猛烈擂动,声浪一层层扩散出去。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正在磨石矛的战士霍然站起;检查栅栏的抽出背后的石斧;缝补皮袍的女人匆匆放下手中的活计,将懵懂的孩子推到屋角或塞给老人,然后神情肃穆地拿起倚靠在墙边的短矛;熏架旁的少年也快速抓起脚边的木棍或猎叉。人群像归巢的蚂蚁,迅速从各个角落涌向大屋前那片开阔的、堆着祭火坛的空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两百多名能拿起武器的男女老少已经集合完毕。他们手中紧握着各种自制的石矛、石斧、木弓、绑缚着石片的投掷棒,以及简易的木盾。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将倾,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紧张、疑惑、担忧,以及面对危境时本能燃烧起来的搏命决心,无声地注视着站在大屋青石平台上的族长。
女曦挺立在高处,身姿如同一棵扎根于绝壁的孤松,目光如疾电般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仿佛要将勇气注入每一个族人的骨髓。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晨雾,清晰而坚定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女娲氏的勇士们!血海深仇的共工氏!那被我们赶走的狼群!他们舔舐了三年獠牙上的血,如今,又磨利了爪子!他们妄图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带来了……从地狱深渊窃取的火光!带来了能模仿巨兽怒吼的邪物!妄图踏碎我们的寨栅!掠夺我们的猎物!焚烧我们的家园!奴役我们的族人!”
族人们发出愤怒的咆哮,石矛石斧用力顿地。“吼!吼!吼!”
女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锋利的冰凌割破长空:“但是!我告诉你们!女娲氏的战士,血脉中流淌着大母神赐予的勇气!我们身后,是养育了我们数十代的土地!是我们孩子安睡的家!是我们的老人温暖的火塘!是先祖代代守护的尊严!”
她猛地扬起手中的石矛,矛尖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寒芒,“共工有邪异的火与雷!但我们!拥有这片山脉的脊梁!拥有先祖的英灵庇护!拥有保卫家园、誓死不屈的钢铁意志!我们能击退他们一次!就能将他们彻底埋葬在这片山崖第二次!”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火焰。
群情激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守护家园!埋葬共工!吼!吼!吼!”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一片。战士们的眼神变得如嗜血的猛兽,刚刚的紧张和恐惧被昂扬的斗志取代。
女曦目光沉静下来,开始冷静地编织防线。“安静!”
她双手虚按,声浪平息。她不再站着,而是单膝跪地,右手从腰带上抽出一支燧石雕刻的尖锥,在青石平台被踩得光滑的泥土上迅速刻画起来。简洁有力的线条勾勒出营地方位、西侧的河流、南侧的密林、东边的陡峭山壁和作为防御重点的北门山谷入口。“主力!由我亲自带领!全部精锐战士!埋伏在北侧采石道山脊之后的山林里!在共工氏爬上陡坡,踏入那片废弃的采石场开阔地——我们提前布置的礼物区——时,截断其头尾!苍梧!”
她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追踪者。
“在!”
苍梧一步跨前,眼神锐利如隼。
“你率领弓箭队和轻矛队!扼守西侧!就是这里!”
女曦用石锥重重地点在西南方向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隘口位置,“那里是战场唯一的缺口!绝不能让他们从那里溜入猎场!”
她语气斩钉截铁,“一旦溃败的共工残部想逃跑,那里是必经之路!给我堵死!一只兔子都别让它跑过去!”
“遵命!”
苍梧的声音坚定。
她转向玄女:“玄女!由你总领营地内部防御!组织所有妇人、老人、孩子!一旦前方战起,立刻按照祖辈留下的避险图,有条不紊地向东边绝壁上的三个山洞转移!务必携带足够三日之食!水囊、火种、伤药!贵重皮草和食物储备优先转移!”
“明白!”
玄女重重点头,眼神凝重。
“再派三骑快马!不,五骑!立刻出发!昼夜不停!赶往西北方的烈山氏、东南方的有熊氏求援!”
女曦的声音带着决绝,“告诉他们,共工再侵!女娲危在旦夕!唇亡齿寒!望速速来援!”
“是!”
立刻有人应声,冲出人群去准备快马。
女曦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赤松长老何在?”
这位在部落中德高望重、掌管祭祀与对外交涉的老者,同时也是她隐隐觉得有些意见不合的长者,此刻竟不见踪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经验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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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轻轻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低声道:“他……昨夜带着他本家几个子弟,说要去南边靠近黑松林的那个猎场……查验那些大型兽夹是否布设稳妥。他说……担心野兽在战前袭扰营地……”
“查验兽夹?”
女曦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心中的疑云陡然翻涌起来。大战在即,如此关键的时刻,经验丰富的赤松长老不在营地参与防御部署,反而去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受到冲击的偏远猎场?而且正是她最需要统一思想、凝聚力量的时候?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她的心尖。但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关乎生死,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其中可能的蹊跷,眼下唯有全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洪流!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如磐石,环视众人:“都听清楚了?!关乎部落存亡!各司其职!誓死保卫家园!准备吧!”
接下来的两日两夜,女娲氏营地如同一个被狠狠搅动的巨大蜂巢。整个部落的心脏都随着那张逼近的月圆之日疯狂跳动。
营地内部,氛围紧张到了窒息的地步。妇女们的神色不再是平日的平和,代之以一种急迫的肃穆。她们飞快地行动起来:家中被视为珍宝的、用于交易的上好兽皮被仔细卷起扎牢;先祖留下的、镶嵌着斑斓彩石与兽骨的古朴首饰被小心包在柔软的皮毛里;象征着部落印记、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图腾信物被恭敬地从祭台上取下;那些用特殊石头打磨的、用于开垦和切割的器具也被优先打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声的沉重,每一件物品的包裹,都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孩子们被集中起来,在几个须发皆白但神情刚毅的长者指挥下,反复演练着撤离路线。稚嫩的脸庞上布满了茫然与隐隐的恐惧,他们在营地各茅屋和通向三个秘密山洞的小径间奔跑,熟悉着每一个转折点,记忆着需要避开的危险岩壁和深沟。大点的孩子则被教导如何搀扶更小的孩子,如何在黑暗中保持安静。一个白发老婆婆拄着蛇头木杖,指着洞口方向低沉地讲述着先祖如何在一次灭顶的山洪中躲入这些洞穴得以幸存的故事。孩子们紧紧依偎着年长的族人,小小的眼中努力凝聚着勇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这是玄女在分发给各家各户的骨粉包里特别加入的,据说能在黑暗中指示方向并驱逐某些邪祟。
整个营地的力量重心已经彻底倾斜到了最北侧、直面那个废弃采石场的边缘高地。那里原本只是外围警戒区,此刻已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体系。战士们的身影在高地上下奔忙,如同工蚁构筑堡垒。大量粗壮的原木被从后山运来,深深打入陡坡边缘的地面,形成一排排新的、更为紧密坚韧的篱笆墙,几乎将整个坡顶环绕。篱笆的缝隙处被填塞上带刺的灌木和坚硬的碎石。原有的几处狭窄通道被彻底封锁或设置了需要内部才能打开的活门。在高地下方那片相对平坦的采石场开阔地,是女曦亲自指挥、耗费了巨大人力的核心区域。无数深浅不一、伪装巧妙的陷阱被挖掘出来:深坑底部插满了用烈火烘烤碳化过的尖锐硬木桩或打磨锋利的燧石片;上面覆盖上精心挑选的细树枝,再铺上一层薄土和落叶,看上去与周边环境浑然一体,只有在重压下才会崩塌。更有一些精巧的机关,用藤蔓和朽木连接着巨大的悬挂石块或尖锐的木刺排。每个陷阱的位置女曦都亲自确认,确保能覆盖共工氏可能行进的每一条路线。与此同时,在高地的密林深处、岩石缝隙、视野绝佳的树冠巢穴里,总共安排了七组暗哨!每一个哨位都隐蔽至极,挑选的战士皆是眼神最锐利、耐力最好、也最懂得利用环境伪装的老猎手。他们藏身其中,仿佛与岩石、树根融为了一体,日以继夜地轮番监视着北方山峦的一切风吹草动。一只鸟雀异常起飞的方向,一缕远山深处飘起的异样烟尘,都是他们眼中需要辨析的生死信号。
月圆之夜的黄昏终于降临。橘红色的巨大夕阳缓缓沉向西山的怀抱,天空被染成一片壮丽而凄绝的血红与深紫,仿佛预示着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夜色如同墨汁般快速浸润大地,带来透骨的凉意。营地北侧新修的防御篱笆墙下,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起来,粗壮的树干被火焰舔舐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围墙内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空地——女娲氏的“战争大屋”
前。百余名战士聚集于此,每个人脸上都被跳动的火光照耀得忽明忽暗,涂着象征勇气的彩绘,眼神如同黑夜中潜伏的猛兽,坚定中带着压抑的嗜血光芒和一丝对未知力量的焦虑。沉重的石矛、锋利的石斧、拉满的弓箭靠在各自身旁,沉默地等待着命令。空气里油脂、汗味、泥土和火焰燃烧的气息混合成一种战场特有的、令人血脉贲张又神经紧绷的味道。女曦站在中央的火塘边,手中握着一支打磨光滑的长骨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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