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扶他,没有人拉他。他就是自己爬起来的,因为知道如果他不爬起来,她就会没人管。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拔不出来。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那根钉子就会动一下,疼一下,他就又爬起来了。
没有口诀。
口诀是宗门弟子的专利。他们从入门第一天就开始背口诀——“气行周天,意守丹田”
“左三右四,前七后八”
——这些口诀是前辈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是捷径,可以让人少走很多弯路。他没有。他的修炼生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口诀”
这种东西,最多就是老酒鬼在他耳边嘟囔过几句“刀是手,手是刀”
“不要想,要感觉”
之类的话。那些话不算口诀,最多算是醉话。
没有师父。
师父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他没有。老酒鬼不算是师父,他教给陈无戈的东西都是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他想起来就教,想不起来就不教,心情好的时候多说两句,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说。程虎也不算是师父,程虎教他的东西都是在酒桌上说的,说的比做的多,画的比说的多,地图比口诀多。
他学刀靠看——看老酒鬼劈柴的时候是怎么落刀的,看程虎切肉的时候是怎么走刀的,看路边铁匠铺里的铁匠是怎么把一块红铁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打成一把刀的。
更没有谁教他“气从何处来”
。
灵力这个东西,他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告诉他“丹田在哪里”
“灵气怎么感应”
“经脉怎么运行”
。他只是在一个月圆之夜,盘腿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身体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和呼吸。后来他感觉到肚脐下面有一团很微弱的东西,像一个很远的星,亮度低到几乎不存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不是他的想象。
灵力从那团“星”
里出来,沿着他不知道名字的经脉往前走,走到某些地方就走不动了,卡住了。他用意念去推,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后来他放弃了“推”
,只是“守”
——守住那颗星,让它自己亮,自己长,自己走。亮了多少不知道,长了多少不知道,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还在,没灭。
可他知道,陆婉说得对。
这个“知道”
不是逻辑推理的结果,不是“因为A所以B”
的因果关系,是一种直觉。像站在悬崖边,你不用去算从崖顶到谷底的垂直距离是多少米,不用去算你跳下去之后重力加速度会让你的速度达到多少,你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跳下去会死。
同样,陆婉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修炼之路,就知道——她说的对。他的路,太硬了。
太硬了不是错。硬让他活到了现在,硬让他走到了这里。但再往下走,硬就不够了。就像一把刀,太硬了就容易断,太软了就卷刃。他的刀就是太硬了才断的。
他需要找到“硬”
和“软”
之间的那个点。
他缓缓蹲下。
蹲下的速度很慢,比正常的蹲下慢了三到四倍。慢的原因不是膝盖疼,是他的身体在蹲下的过程中一直在做一件事——感知。感知臀部和大腿后侧的肌肉是怎么被拉伸的,感知膝盖的关节腔是怎么被压缩的,感知脚踝的韧带是怎么被拉长的,感知重心从脚跟往前脚掌移动的过程中身体是怎么维持平衡的。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肩宽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感觉量的——他的脚后跟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他自己两个拳头的宽度。这个宽度不是随便选的,是人体在站立时最稳定的支撑面——太窄了,重心容易左右晃动;太宽了,重心容易前后晃动。肩宽刚好让重心的投影落在双脚之间的几何中心,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掌心朝下贴于膝上。
膝盖的高度大约在腰的中段,蹲下之后膝盖向前突出,手掌贴在膝盖上不需要抬手,只需要把手臂往前伸。掌心的老茧和膝盖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衣料,衣料是粗布的,摩擦力很大,手掌贴上去之后不会滑脱。贴的时候不是“放”
上去,是“贴”
上去——手掌的皮肤和膝盖的衣料之间没有空隙,完全接触。
闭眼调息。
眼皮合拢,世界暗了。视觉信号被切断之后,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开始活跃——这个网络在人不做任何特定任务的时候会自动运行,负责处理记忆、想象、未来规划之类的内省活动。调息的时候不需要动用到这个网络,他需要做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用呼吸这个信号来占据大脑的处理通道,让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下来。
一吸,一呼。
吸的时候胸腔扩张,横膈膜下降,腹腔被往下压,肚子微微鼓起来。呼的时候胸腔收缩,横膈膜上升,腹腔被往上推,肚子微微瘪下去。一起一伏,像潮水的涨落。
呼吸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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