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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玉佩牵情杂役暂居(第2页)

他身上那件黑色短打换了位置。

不是换了衣服,是原来的那件被火烧得千疮百孔,不能穿了,他找了一件新的换上。说是新的,其实也是旧的——杂役弟子配发的制式短打,黑色的粗棉布,洗过很多次了,布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衣服的版型不太合身,肩宽了些,袖子长了些,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卷,露出小臂。

左肩补了一块深灰布。

补丁的位置在左肩偏外侧,靠近肩峰的地方,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寸。深灰色的布料跟黑色的短打颜色不一样,但差别不大,在昏光中看不太出来。补丁的针脚很密,走线很直,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缝的——他的手没那么巧。是老仆缝的?还是陆婉?都有可能。他用粗麻绳把腰间的红绳系得更紧了些。

红绳是他在战场上从一面破旗上拆下来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从原来的朱红色褪成了暗红带粉,有些地方的红色完全褪没了,露出底下的白色棉线。他把红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结扣抵在腰窝的位置,被衣服盖住,从外面看不出来。系紧之后,腰间的短打收拢了,不再晃来晃去,动作也更利索了。

断刀依旧挂在身后。

他不是左撇子吗?为什么刀挂在身后?左撇子的人通常把刀挂在右侧,用左手拔刀。但他把刀挂在身后,刀柄朝右上方倾斜,拔刀的时候右手从右肩上方向后探,握住刀柄往外抽。这不是标准的左撇子拔刀方式,也不是右撇子的方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因为他用这把断刀的时候,需要两只手一起握。刀太短了,单手握不住重心,必须双手握持才有杀伤力。所以挂在身后,左右手都能够到。

刀柄缠着粗麻,随着步伐轻磕后背。

粗麻绳的结扣在刀柄的末端,打得很紧,结了十几年都没有松过。绳子被血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再被汗浸透再晒干,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麻绳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绳子和皮革之间的质地——硬,但不是脆的硬,是韧的硬,像牛筋。刀柄磕在后背上的声音是木头的钝响,不脆,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背后敲一面鼓的边沿。

他走得很稳。

经过了昨天一晚的休息,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肋骨还在疼,但钝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变成了一个可以忍受的、背景式的存在。左臂的麻木感也消退了不少,从整条手臂缩小到了前臂的下半段,手掌已经恢复了知觉,能感觉到握刀时掌心和刀柄之间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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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阶。

杂役院的地面比他昨天走的碎石路平整多了,但他走路的习惯没变,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在每一块石板上踩出一个脚印来。左脚和右脚之间的距离不大,步幅偏小,但频率稳定,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面上。这是练刀的步法——步幅小,重心低,随时可以变向,随时可以发力。

穿过院子中央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

空地的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表面的水汽全蒸发了,石头本身的颜色发白,像褪了色的骨头。阳光照在石板上再反射上来,刺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他眯着眼走,目光从眼睑的缝隙里看出去,视线集中在阿烬身上,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只剩她一个人是清晰的。

直奔她面前。

没有绕路,没有拐弯,从院门到阿烬站的位置是一条直线,他就沿着这条直线走,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他的方向感很好,即使眯着眼也能精准地走到她面前两尺的位置。

两尺。

这是他跟阿烬之间的距离。不是安全距离,也不是战斗距离,是“自己人”

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根睫毛,能闻到她身上兽皮裙上的鞣制气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缕微热的风。

到了跟前,他没开口。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分开的时间不长,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超出了语言的边界。他可以用一万句话描述这两天的经历——战场、信纸、木牌、执事、玉佩——但把这些话压缩成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每一句都会变轻,轻到不像真的。

所以他选择了不说话。

只是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不是打招呼的那种点头,是“我来了”

的那种点头,是“你不用怕”

的那种点头,是“我在”

的那种点头。

阿烬放下扫帚。

扫帚从她手中滑落,竹柄擦过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唰”

一声,倒在地上,竹枝散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她没有弯腰去捡,任由它躺在青石板上。

小跑两步上前。

跑的动作不大,就是两步,但速度很快,快到脚后跟都离开了地面,只用前脚掌着地,像一只小鹿在草地上轻快地跳了两下。跑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在变化——先是嘴角扬起来,扬得很高,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然后是眼角弯下来,弯成两道月牙,最后是整个脸颊的肌肉往上提,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嘴角扬起来,眼角也弯了。

她笑的时候不会用手捂嘴,也不会把头低下去,就是堂堂正正地笑,把所有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不怕人看。她的笑容是有温度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火,不是那种能把人灼伤的炽热,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暖。

她没问“你怎么样”

问不出口。“你怎么样”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他经历过的那些东西。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带着伤,怀里揣着秘密,眼睛里装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静。你问他“怎么样”

,他没法回答,因为回答就要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晾一晾,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也没说“我在这里很好”

她在这里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她穿着那身改过的兽皮红裙,袖口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缝了,裙摆磨了边也没换新的,手上长了冻疮的疤,手指上有劈柴时磨出的水泡——这些就是她在这里的“好不好”

,她都摆在这里,他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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