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看那边。
看了也没用。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那边的事情已经跟他没关了。他没参与追击,没接受收编,甚至没跟任何人交代下一步。他只是在黑雾退去之后站了一会儿,等喘息平复了,就把刀收进鞘里,转过身,面朝北方。
北方有什么?
北方有玄风宗。
二
低头时,视线落在掌心。
那枚折叠的信纸被攥得太久了,硬得像一块布料。纸是普通的竹纸,拇指宽,两截指节长,折了三折,边缘被汗水和血污泡得起毛,颜色从原来的米白变成了灰黄。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有些地方已经快磨穿了,透出一条条更深的灰色——那是纸背面的颜色,是陆婉写字时笔力透到背面的墨迹。
他没展开。
但记得每一个字怎么来的。
“玄风宗可助你突破凝气三重。外门执事重血脉纯度,非我所能干预。若来,持此信至山道岔口,三日后辰时,我留一物待你。”
就这些。没有“望你珍重”
,没有“来日方长”
,没有多余的劝告,也没有提一句战场上的局势。信上的字写得很小,笔锋锐利,横竖之间没有一丝犹豫,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墨色很深,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很浓,写在竹纸上渗得慢,笔画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晕染,像刀口周围的铁锈。有些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手腕顿了一下,笔锋就多走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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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陆婉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三天前,守军刚稳住东墙火势,东墙的火是从午后烧起来的,魔族的火攻队趁着日头偏西、光线刺眼的时候冲上来,把几十罐火油往城墙上一砸,火就起来了。火油里掺了魔族的咒术,水浇不灭,土埋不熄,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橡胶和烂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守军用了半个时辰才把火控住,不是扑灭,是控住——用沙土围了一道圈,不让火往外蔓延,里面该烧的照烧。等火势稳定下来,城墙已经烧塌了一大段,砖石滚落下来,在校场上堆成一个斜坡。修补城墙的木料还没运到,缺口处只来得及竖起一排木栅栏,栅栏后面站了三排长枪兵,枪尖朝外,等着下一波攻击。
陆婉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她踏着残烟走到他身后。烟是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堵墙,她被烟雾裹着,远远看去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走得近了才看清人形。发束马尾,寒霜剑悬在腰侧,剑鞘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蓝光。
剑未出鞘。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站了一息的时间,没说话。陈无戈当时正背对着她看城墙缺口的地形,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整个守军里能走路不出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死了的斥候队长,另一个就是她。斥候队长前天夜里被一根流矢射穿了眼眶,当场就没了。所以来的人只能是陆婉。
他没回头。
她也没等他回头。
剑尖从身后伸过来,挑着那封折叠的信纸,递到他手边。寒霜剑的剑尖很细,比筷子尖还细,但就是那么细的剑尖,稳稳当当地托着信纸,纹丝不动,信纸的边缘甚至没有卷翘。这份控制力,陈无戈自认做不到——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让他用刀尖挑一张纸,不是纸碎了就是刀丢了。
他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信纸的时候,剑尖微微一颤,像是被她收了回去。他握住信纸,感觉到纸上残留的温度——不是体温,是剑身传导过来的寒气,信纸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被他的体温一化,变成了微不可察的湿意。
他说了声:“谢。”
她只点头,转身就走。
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剑袍下摆翻起一线白色,她的背影迅速被烟雾吞没。他从头到尾没看到她的脸,只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交接任务,完成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停留。
但就是这个点头,让他觉得不对。
陆婉这个人他认识五年了。她是玄风宗外门弟子,入山门之前是北岭猎户的女儿,十六岁那年被一位路过的执事看中资质,带上山修炼。三年后凝气境成,被派到这支守军担任客卿,负责处理一些普通兵士对付不了的魔将级目标。
五年来,他跟她说过的完整句子不超过十句。每句话都是工作性质的内容——“东面有三个”
,“帮我挡一下左边”
,“退”
。她回他的话更短,通常是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说“嗯”
或者“好”
。
点头是她最常用的回应方式。但这个点头跟以往不一样。以往她点头,点得很浅,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我知道了”
“你继续”
“没问题”
。但今天这个头,点得深了些,慢了些,像是多用了力气,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就是这个细微的差别,让他觉得那封信不简单。
他没当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