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空无一物的风雪,低声说道,声音干涩。像是在对那个离去的少年解释,又像是在向怀中的虚无求证。
无人应答。
雪,越下越大。纯白的雪片落在“地上”
,却迅速融化,化为粘稠、暗红的血水,汩汩流淌,顷刻间染红了整片雪原。血水中,一幕幕画面如同浮尸般升起——
火海边,她替他挡下“暴食”
宗主阴毒的锁魂针,针尖透胸而过,她嘴角溢血,却反手将火纹之力渡入他即将冻结的经脉;
冰窟外,她耗尽最后一丝心力维持寒玉床的稳定,最终力竭昏倒在地,苍白的手指却仍死死攥着他之前掉落的一截焦黑布条;
赤炎城废墟上,追兵环伺,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刺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单薄的身躯迎向“嫉妒”
宗主毁天灭地的一掌,被狠狠击飞,血染长空……
全是她因他而伤、为他而战的画面。每一次,都险死还生;每一次,都将他从绝境边缘拉回。
他站在冰冷的血水中,握着刀,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该砍向谁?追杀者?七宗?还是……这该死的命运?亦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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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护她十年。”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没有来源,仿佛直接源于他意识的最深处,是他自己潜藏的、最不堪的自我质疑。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之所以历经这无数劫难,遍体鳞伤,根源或许……正在于你?”
他身躯一震。
“若你当年未曾捡她,她或许早已被察觉异常的龙族寻回,在族中安稳长大,修习正统,何须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若你不曾执意将她带在身边逃亡,她不会一次次成为七宗的目标,不会身中邪气,不会为救你而屡屡耗尽本源,濒临寂灭。陈无戈,你扪心自问,你这所谓的‘守护’,是不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拖累?”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
,想说“没有我她早死了”
,可话语堵在喉咙,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这声音说的,并非全然的虚妄。
他确实……拖累了她。明知道身怀龙族火纹的她如同黑夜明灯,会吸引无数贪婪与恶意,可他因着那雪夜誓言,因着十年相依为命的情分,从未真正想过放手。他带着她闯入一个个险地,看似在寻找生机,何尝不是一次次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以为自己在用生命保护她,可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是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替他化解死劫。
“放下吧。”
那声音变得飘渺,带着蛊惑,“斩断这份执念,你才能真正返祖归源,承接无上武道。你本不属于她,她亦有她的宿命。你们的轨迹,从一开始,就不该交叠。分道扬镳,各自前行,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断刀。
沾满血污的刀身,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脸——棱角分明,染满风霜与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一丝被戳破真相的狼狈。
他想起火海中悟出的“焚天烬”
雏形,想起在古战场废墟吞噬残灵时的狠绝,想起先祖虚影那句冰冷的“需斩断七情六欲”
。
他一直以为,所谓斩断,便是要硬起心肠,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与牵挂,如同毒瘤般从灵魂中剜去。
直到此刻,在这血雪交织、拷问灵魂的幻境里,他才骤然明悟。
斩,或许并非为了丢弃。
而是为了……确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不再迷茫,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平静与坚定。他看向这片由他愧疚与恐惧构筑的天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说得对。”
“我拖累了她。我让她吃了太多本不该吃的苦。我明知危险,却因一己私念,从未真正放手。从这一点上说,我……不配为她的依靠。”
他顿了顿,握刀的手指,根根收紧,直至骨节发白,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又仿佛要从这紧握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可是——”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踩进冰冷粘稠的血水之中,激起一片暗红的涟漪。
“我依然,不会放开她。”
“我不放,不是因为那可笑的执念或占有,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个雪夜,我没有捡起她,她根本活不到被龙族发现,早已冻毙于风雪!如果没有我带着她一次次逃亡、死战,她早已落入七宗之手,被抽魂炼髓,尸骨无存!你说她因我而受苦,可你又是否看见,我也因她……才真正‘活’了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