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身体不舒服,钱来也硬撑着不敢休息。
商场如战场,片刻不能马虎。
他得连夜找备选的管事,生怕底下那些老家伙们趁机惹事捅娄子。
钱来还给老家去了一封信,想从年轻的族中子侄里提拔几个能用的来京城。虽说这么做有养虎为患、引狼入室的嫌疑,可眼下着实缺可用之人。是不是白眼狼,且等沈记跟京城商会的这场仗打完了再说。
只可惜——
“那封信,没能送出去。”
张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已经被他收买的钱管家,把信截了下来,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张鸿手上。
张鸿把信直接给钱来要防的那几个管事、掌柜看了。那几个管事、掌柜看着信上的字。
钱来的字,他们认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为了不被换掉,他们答应跟张鸿一起对付钱来。
虽然这些管事和掌柜大都不是管重要铺子的,数量也不算多,可张鸿在钱府蛰伏这么多年,多少也埋了些钉子。这个管事是他的人,那个账房是他的人,甚至连厨房的采买都是他的人。一根钉子不疼,十根钉子也不疼,可一百根钉子扎在身上,那就是千疮百孔。真要闹起分家,能撕掉钱来一块肉。
要是能弄掉沈清冬肚子里那块肉,就会有更多的管事、掌柜站在他这边。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谁赢他们跟谁。
张鸿知道钱锦瑜万万不会去害自己弟弟的孩子。
钱锦瑜虽然没脑子,但对钱兴宁是真的好。他便连她一起骗,说前几日是他不好,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只要沈清冬肚子里是个男孩,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也差不了。
钱锦瑜很开心地接受了张鸿的道歉,以及给沈清冬一个安胎锦囊的提议。
她特意去药铺买了最好的艾草和白芷,亲手缝了那个锦囊,一针一线,绣了三天。锦囊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石榴花纹,寓意多子多福。她不知道,里面的药已经被张鸿换过了。
张鸿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事那日,岳父大人气得差点中风,我便趁机把钱来已经中风、不能自理的消息散了出去。人心这东西,最经不住风吹。又有几个本来中立的管事和掌柜,听了消息就到了我这边。”
“岳父大人休息的这几天,我也没闲着。”
他回过身,面朝钱来,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挨家挨户地拜访,今天请这个掌柜喝酒,明天请那个管事吃饭,后天约另一个账房喝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就多了,心就活了。。如今嘛——”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伸手往身后的护卫们一指。“钱家半数的管事、掌柜,都站在我这边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供桌上的香烛烧到了尽头,“啪”
的一声,灯芯炸开一朵灯花,溅出几点细小的火星,落在积了薄灰的供桌上,转瞬即灭。
沈清棠听完,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骂张鸿是白眼狼,还是该骂钱来一辈子精明,到头来只顾着外头的生意,却没看好自己脚底下这条蛇。
她回头扫了眼闭上眼、面如死灰的钱来。钱来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嘴唇紫,呼吸急促而短浅,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茶杯了,茶杯歪倒在一旁,茶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清棠收回目光,没什么选择地转向张鸿。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红的脸,忽然认真地问:“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