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钱家下一代只有唯一的一根独苗,钱兴宁。可惜啊,如今那位小少爷只比死人多一口气,整日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得人帮忙。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自己对未来没有奔头,不在乎输赢,你甚至巴不得钱家给沈记殉葬!可旁的人还得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哪个能拿一家人的嚼用陪你赌这一场必输的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陡然拔高,在祠堂的穹顶下撞出闷闷的回响。
说不出话的钱来缓缓仰起头,闭上了眼。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没入花白的鬓角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嘴唇哆嗦着翕动,却始终没能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祠堂里供奉的长明灯“噼啪”
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钱家历代先祖的灵牌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清棠也听明白了。
钱来上沈记的船是一意孤行。底下的掌柜和管事本就不服,却碍于钱来积威不敢明着反对。可人心是肉长的,也是会算账的——再被张鸿挑唆两句,许以几分好处,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可不就顺势成了叛徒。
毕竟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和一个正当壮年的中青年,谁跟着更有前途,实在是再容易分辨不过的事。
沈清棠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动怒,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像是在请教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事,不耻下问道:“那你是怎么在钱来眼皮子底下,跟钱府管家勾搭到一起的?”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钱来是人精,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张鸿的防备从来没有放松过。钱府的下人除了认钱来这个主人,最听话的就是跟了钱来二十多年的钱管家。
没有钱管家的倒戈,这些护卫不可能听张鸿的差遣。也不可能在看见自家老爷的时候,只是心虚地低下头而不上前护主。
张鸿闻言,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笑。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的痛快和放肆。
他很愿意给沈清棠解惑。
与其说是解惑,不如说是炫耀。
也是说给钱来听的,说给正跪在钱来身侧替他揉按手脚的钱锦瑜听的。
“常言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张鸿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起来,还得感谢岳父大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出笃笃的声响。“平日里,岳父大人总是防着我跟钱家各个铺子的管事、掌柜有接触。我想见哪个管事,他就把人调走;我跟哪个掌柜多说两句话,他就找由头训斥人家一顿。十几年了,我跟钱家的生意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这回,岳父大人为了沈记的事,把京城各个铺子的掌柜和管事同时叫到府中来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