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领口处磨得起了毛。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腰背挺直,手指轻轻搭在棋盒边缘,目光温和地落在棋盘上——像一幅画。
翠竹在前院跟赵掌柜说话。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赵掌柜,上次那个桂花糕是哪家买的?好吃——”
“翠竹姑娘,你每次来都问吃的。”
“那是因为你们这儿的茶点好嘛——”
沈明珠走到石桌旁边,在对面坐下。
“你想下棋?”
她看着棋盘,“我以为你叫我来是商议事情。”
“事情可以一边下棋一边商议。”
顾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透过槐树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眉目温和,但眼睛深处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关注。很沉的关注。“秦嬷嬷的伤——好些了?”
“好了大半。她自己说的。”
沈明珠顿了顿,“你要商议什么?”
“不急。”
他把黑棋推到沈明珠面前,“你执黑。先手。”
沈明珠拿起一颗黑棋。棋子是玉的——不是好玉,带着裂纹和杂色,但摸起来温润。
她落了第一子。右上角星位。
顾北辰看了看,落了一颗白棋。左下角。
沈明珠又落一子。
一来一回。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啪”
,“啪”
,“啪”
。
下了大约二十手,沈明珠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看出来了。
顾北辰在让她。
不是明让——他没有故意下臭棋。但他的每一步都在给她留余地。她攻右边,他不堵死;她围中腹,他退半步;她打入他的势力范围,他不绞杀——反而帮她做活。
她停下了手里的棋子。
“你在让我。”
顾北辰的手指停在棋盒边缘。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傍晚的光已经暗了一些。老槐树的影子盖过了半张棋盘,盖过了他的手,没有盖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暗处反而亮了——像冬天夜里的星,清冷但温暖。
“不是让你。”
他说。
沈明珠等着。
“是在看你怎么赢。”
沈明珠低头看棋盘。
黑白子交错。她的黑棋在右边站稳了,在中腹活了,在左下角打入成功了——每一步都赢了。但每一步赢的背后,都有他退让的痕迹。
他已经在为她让路。不只是在棋盘上。从第一封信、第一盒干枣开始,他把自己的人和力量一点一点放在她的棋路上。不是替她下,是让她走得更远。
“那你呢?”
她抬起头。
“什么?”
“你让了这么多步——你怎么赢?”
顾北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赢了,就是我赢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棋盒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