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口,声音慢了下来,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
一次刺探北狄的任务出了岔子。我和两个兄弟深入敌后,被北狄骑兵追了三天三夜。两个兄弟先后战死。我躲进雁门关外一个废弃的烽燧里。”
他顿了一下。
“三天没吃东西。伤口冻住了又化开,化开了又冻住。第四天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头了。”
秦嬷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间放下来了。
“沈将军的巡逻队路过。”
秦嬷嬷的眼神变了。极细微——像一块干石头上忽然渗出了水。
“将军亲自带队把我从烽燧里拖出来。我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军牌也在突围时丢了。高副将说先查清身份再救。”
蒙面人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像那句话太重了,说出口之前需要蓄一口气。
“将军说:人快死了,先救。来路的事,回头再说。”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沙沙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秦嬷嬷慢慢在廊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柱子。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不再把面前这个人当威胁了。
蒙面人也没再站着。他在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断了两指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后来呢?”
秦嬷嬷问。
“在北境军帐篷里养了十天伤。将军查清了我是庚字营的人。将军没有怪我丢了兄弟,反而拍着我的肩说人活着就好。活着就还能打仗。”
他顿了顿。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暖和的一句话。后来昭和十一年那场仗之后,我们几个斥候失散了。我没脸回北境——两个兄弟跟着我战死,我没法面对他们的家人。就流落到京城,做短工,给人看门,什么活都干。”
秦嬷嬷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蒙面人断了两指的右手上。一个庚字营最好的斥候,最后沦落到在京城给人看门——而他始终没有忘记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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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沈将军一条命,也欠那两个兄弟一条命。”
蒙面人的声音很低,”
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还。但一个残了手的退役斥候能做什么?我只能在暗处盯着将军府,看到韩家的人在动手脚——我看见了刘忠,看见了赵虎,看见了韩家怎么一步步围过来。”
“所以只留纸条。”
“纸条最安全。来去不露面,截了也查不到人。”
他微微抬头,“但今天这件事必须当面说。写在纸上太危险。”
秦嬷嬷等着。
蒙面人压低了声音,低到秦嬷嬷必须微微前倾才听得清。
“下个月,韩家要在军饷上做文章。你们盯紧兵部。”
秦嬷嬷的眉头拧了起来。
“军饷?”
“韩元正在兵部安了一个人,专管北境军饷的调拨。这人最近偷偷改了几笔账——数目不大,几百两银子的出入,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拿着这份改过的账参沈将军虚报军饷、中饱私囊——”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秦嬷嬷的表情沉了下去。
“兵部那个人叫什么?”
“名字不知道。但走的是太子的门路,韩宏道安排进去的。下个月中旬动手——时间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蒙面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斥候干的就是这个活——盯人、跟踪、刺探。虽然退了伍,本事还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小事,”
这三年我在京城盯着韩家的据点。他们的人在哪里接头、谁走了哪条路、渔屋里什么时候点灯——我都看着。兵部那条线是上个月才摸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