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正面回答洛希德的问题,说的是舍不得。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啊,还很没用。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
残用了一百年在脑中演练他们的分别,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快、太仓促、太突然,他还无法接受。
他曾日夜在心里祈求这个期限能延迟,可他的祈求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法则早已摒弃了他,他只能在毫无预兆的死亡前争分夺秒地多看爱人一眼。
洛希德:“没有办法了对吗?”
残:“你我都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会是重蹈覆辙。”
即便逃得了今日,在法则的旨意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又该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审判。
我们无法违背法则钦定的演化。成为人类中最特别的存在,既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悲哀。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浓到一种极致后恍若被稀释般流露出一线遥远的白,天光乍现,暖融融的金光普照万物。
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他抬眼,对上洛希德纯黑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残扯出一个笑:“真是太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把你的腿靠酸了,对不起啊暝,会原谅我的吧?”
“嗯。”
洛希德吸了吸鼻子,“原谅你。”
残嘀嘀咕咕继续道:“昨天我遇见祟了,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他,但也没有对他不好吧?可他对我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听残吐露的这一刻,一条明确的线将脑中所有的关键节点串联,洛希德喉咙紧,窒息感绞在胸前,好似失去了声的功能,对世界的感知极淡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人类常说天意弄人,在洛希德看来“天”
就是法则,自诩法则不吝啬地赐予过恩惠,原来也跳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大概是几秒,还是十几分钟?洛希德听到自己用喘气似的声音颤抖道:“是他啊……”
残表着极为幼稚的言论:“嗯,我讨厌他,你要跟着我一起讨厌他,不然就是不喜欢我。”
“好……我喜欢你,我也讨厌他。”
后来的暝回忆起来,已经无法说清这个个刹那到底是对祟的恨意更多,还是对自己的恨意更多。
在那之后,许许多多恨加在一起连绵了太久太久,再后来又一段无法分辨时间的岁月里,恨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洛希德这个名字渐渐被大地所遗忘,不再是王国敬奉的神,仅仅是“暝”
而已。
……
后来的三年,在暝的脑海里异常模糊,他听过一个说法,人会选择性忘记对于自己过于痛苦的经历,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暝就反反复复地回忆,其实那也并非全然痛苦的吧?即便残仍然记挂着王国,属于国王的职责早早刻入本能毕竟这个世界不也总是有很多坏人的,还有可爱的好人。
与众不同的是残并未像过去那般忙碌的,他像是徒步许久的旅者卸下了重担,愿意分更多时间给自己和洛希德。
他们几乎整夜整夜地做。爱,好似明天世界末日来了他们还在抵死缠绵暝是真的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明天就让世界毁灭吧。
可惜最后关头残滚烫的吻总会拉回他疯狂的思绪。比起世界末日,还是残的吻更让他眷恋一点。
他们很认真考虑过来生,哪怕他们并不像普通人类一样进入法则制定的轮回中,但残还是煞有其事地畅想着一个来生的名字,并且他会以此提醒现下经历的可悲,好叫自己时刻谨慎,不要再陷入无聊的天真自大中。
所以,“凉”
从来没有诗意的说法,也没有如同凉风一般的爽朗惬意。
仅仅因为那时候太痛苦,太悲伤。
总想要做点什么提醒自己。
凉。是悲苦的意思。
悲字未免矫情太深,苦字寓意又太浅薄。
想来想去,一个“凉”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