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当日,被告人携带折叠刀前往洗手间,在与被害人生冲突时,主动持刀捅刺,造成一人重伤、四人轻伤的严重后果,十二名在场证人证言一致,危害结果与被告人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作为认知水平正常的成年人,被告人明知其行为将造成的危害结果,仍积极追求结果生,已触犯联盟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应当以故意伤害罪定罪量刑。”
“只是,被告人在未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未被确定为犯罪嫌疑人之前,便主动报警投案,到案后如实供述了案过程,其行为符合联盟刑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自的构成要件,请法庭结合该法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情节,对被告人依法作出公正裁决。”
沈沉蕖一整衣袖,站起身来。
这一站,全场数十人脖子上跟拴了牵引绳似的,随之仰头。
主审法官这二十年来开过的庭不知凡几,每每遇上在场人士情绪激动站起来时,他都猛敲几下法槌,告诫对方禁止喧哗,并且呵斥对方“坐下、没让站起来就不许站、当法庭是你家吗?!”
之类。
但此刻,主审法官脑袋也跟着一仰,嘴唇几度张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无端预料到自己训话之后,沈沉蕖又会将那看路边泥巴似的目光落下来,费解道:“就凭你也有资格管我?”
可是怎么会呢……这完全没有道理!沈沉蕖还能以为自己是司法系统的皇帝不成!
沈沉蕖不知主审法官如何心绪汹涌澎湃,未持话筒,嗓音却清晰传入诸人耳中:“辩护人意见如下:”
“被告人持刀捅刺的行为生于不法侵害现实存在且正在进行时——被害人主动邀约、多人围堵被告人,被告人被多人推搡、胁迫进入封闭空间,双方力量悬殊,被告人始终处于被动、孤立和弱势地位,伤情鉴定显示其全身出现多处皮肤裂创、神经血管束损伤、开放性骨折,被告人是为保护自己的生命权益,才对不法侵害人予以防卫,未明显过必要限度,完全满足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下一步便是自由辩论。
沈沉蕖已经站在那里,言的公诉人总不能矮他一头,当下也蹭地站起来。
主审法官心道真是反了,但他方才未约束沈沉蕖,现下也不好再说,只能烦躁地瞪了眼那公诉人。
这位公诉人作为a1pha,体型堪称伟岸,气息充沛,嗓音亦洪亮:“针对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构成正当防卫的观点,退一万步说,即便认定被告人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其行为也明显过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被害人始终手无寸铁,洗手间并非完全封闭绝境,被告人具有选择更缓和方式自救的可能性,而被告人未能证明其已穷尽其他避免正面对抗的手段,直接使用锋利的折叠刀对被害人进行捅刺,其防卫手段、强度和损害后果均远制止不法侵害的实际需要,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话语掷地有声,沈沉蕖第一反应却是笑了一下。
——原来不单徐律师,检方也要“退一万步”
。
尽管这微笑仅持续瞬息,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通过官网观看庭审直播的其余学生,全都捕捉到了这一笑。
像春冰悄然乍破,堪堪露出内里一点潺潺流淌的活色生香。
线上的观众已将截屏键按爆,而审判庭内禁止拍照录像,因而这几十人只能干看。
公诉人怎会知晓沈沉蕖为何而笑,但必不能被这身形还不如自己一半宽的omega占了上风。
只得在一开始的怔愣之后,也不甘示弱地一边嘴角上扬,回以一笑。
然而沈沉蕖冷月般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于是他那笑便如同面瘫患者复健一般牵强。
“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防卫过度的观点……”
沈沉蕖说着说着,气息渐弱。
强压下去的眩晕反扑上来,耳膜开始突突突地鼓噪,痛得沈沉蕖喉咙收缩紧,几乎无法声。
沈沉蕖闭了闭眼。
不出意外的话,庭审马上便要结束。
他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够了。
他身侧的徐律师余光不经意向下一扫,瞳孔简直大地震。
——沈沉蕖不知何时死死掐住了手心,鲜血已经汩汩而出,一滴滴朱红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好在辩护席下缘紧贴地面,并无空隙,徐律师身材又悍硕,坐那一挡,余下众人只看得见沈沉蕖的上半身。
除了徐律师,无人现他在苦苦支撑。
徐律师心惊肉跳之余,却又感受到脊椎自下而上汹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流。
血液亦腾腾而沸,充盈全身,心脏处尤甚,疯狂地呼号激荡。
他知道,身旁这个学生属于美术系。
一个作画者的手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沈沉蕖半刻都不曾举棋不定。
他对自己的手毫不顾惜,对自己的前程置之度外,却为了一个私交淡淡的同学倾其所有。
徐律师短短一瞬的眼神变化之后,不曾惊呼,不曾露出诧异之色,目视前方,不教任何人察觉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