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法官不是没见过上位者。
他日日都会见到这初审法院的院长,而哪怕最高级别的院长,每年召开全联盟法官大会时,他亦年年与其有一面之缘。
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压迫感,竟都不如此时的沈沉蕖强烈。
清瘦的身形、过轻的年纪、白纸一张的家世背景,都毫厘无损其威慑,力若千钧地兜头罩下,令人从头到脚凛然一震。
沈沉蕖又转而注视对面的公诉人们。
两个公诉人更是不可置信,他们分明已经脱离中小学阶段数十年,却像全校表现最差劲的学生遇见校长似的,在明显的否定眼神中感到抬不起头来。
与主审法官一样,他们不过数秒便匆匆别开眼。
而他们停止直视沈沉蕖后,理智便又狼狈回归。
毕竟恐惧是来源于未知,而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仅仅有几分姿色的平民学生,能对他们造成什么未知的损害呢?
最多也就是他真的赢了这场庭审,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倒是沈沉蕖这个平民小omega需要害怕被旁听席上的权贵们像捏死一只小蚂蚁一样、轻易整治得走投无路。
沈沉蕖收回视线,终于面向陆述责,嗓音清越,如同露珠滴溜溜滚下花瓣尖:“证人,当时你是否听到被害人说过威胁被告人生命的言论?”
陆述责眸光凝在沈沉蕖脸上,露出微笑,却并未答言。
他已经疯了,从遇见沈沉蕖的第一秒就疯了,疯得越来越厉害,无药可救。
疯到无视所有道德约束——这样严肃庄重的庭审现场,这样关乎他人性命未来的重要时刻,他脑内却充溢着游乐园那一日沈沉蕖柔软芬芳的嘴唇、甜美诱人的身体。
已然过去数个日夜,他却无时无刻不在反复回味细品,一切仍如上一秒才经历过。
以及今日,他头一次见沈沉蕖穿西装。
挺括合体的版型,纯洁到毫无攻击性的奶油白色,显得沈沉蕖整个人温文清贵不可方物。
漂亮得,让人魂不守舍。
缄默在空气中酵,沈沉蕖眉心不着痕迹地浅蹙起来,眼色中明明白白写着“快点回答,不要在这种地方疯”
。
陆述责疯疯癫癫地心想,满堂灯光下,这小猫的眼睛更清亮了,比最名贵稀有的宝石还要夺目。
但他还是接收到了小猫的暗示,含着笑意,道:“我听到章科华说:‘都没吃饭吗?不用留手,今天不弄死这贱民不算完。’”
两位公诉人勃然变色,沈沉蕖又问道:“证人,当时洗手间门开着,门口是否有人阻碍被告人逃脱?”
陆述责继续报以微笑,道:“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被告人两次跑到门口,都被他们踹回里面。”
沈沉蕖对他的嬉皮笑脸无动于衷,冷然确认道:“所以当时被告人被十七个人围住、并强行拘禁在一个事实上封闭的、无监控的洗手间,然后接受以致死为目的的群殴?”
陆述责笑得越加愉快,终于道:“是的,辩护人。”
沈沉蕖追问方才公诉人提出的问题:“被告人没有呼救求助,是能够呼救而未呼救,还是无法呼救?”
沈沉蕖问完后,陆述责保持着谜之微笑,再度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这样他们只属于彼此的时间委实难得,答一问便少一问,全部答完他便要离庭,他难免想拖延一秒是一秒。
但几步之外,小猫咪绷着小脸,每根聪明毛和犟种毛都在鞭策他好好表现。
他被鞭策了一下,忍俊不禁,如实道:“他们抽了几张墙上挂着的纸巾,堵住了被告人的嘴。”
沈沉蕖一眼都不愿再多瞧他,转去翻看自己的辩护词,道:“询问完毕。”
陆述责离庭后,主审法官揉了揉自己的百会穴,道:“现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即被告人万俟仲的行为是否具有防卫性质。”
询问双方无异议后,主审法官道:“请控辩双方围绕该争议焦点依次表辩论意见。”
公诉人们表情亦不好看,但仍强自镇静道:“针对争议焦点,公诉人表辩论意见如下:被告人构成故意伤害罪,不构成正当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