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旗舰之上,雾气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卫沧澜接过何凌川派人送回的最后一卷铜筒,将那张标满了红色记号的“可通航道图”
与总图重叠,确认无误。
图上,白灯航道如一把钥匙,直插匪巢心脏。而钥匙周边,密密麻麻,全是致命的陷阱。
他转身,看向早已在旁待命的火器舰千户许沧波,声音穿不透浓雾,却字字如铁。
“雾路已明,炮口,不可有半寸误差。”
许沧波躬身接令,玄铁打造的匠营军令入手冰冷。
“遵命!”
他没有多言,转身登上交通快船,如一枚离弦之箭,射向停泊在白灯航道外侧,那一片由数十艘重型炮船组成的钢铁森林。
“传我将令!”
许沧波登上自己的座舰,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甲板上水兵们搬运炮弹的嘈杂声,“所有火器舰,按新图与何将军标定航道,重新校准射击诸元!开炮之前,先开册!”
命令下达,各船炮长非但没有开炮,反而领着军吏与老炮手,拿着测距绳、角度仪和那卷新图的副本,重新围着一门门冰冷的舰炮忙碌起来。
“左舷三号炮,目标,‘废船沉链区’。按新图,修正仰角半尺!”
军吏高声唱报。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炮手蹲下身,眯着眼从炮口望向标尺,又看了看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白灯浮标,脸色微微一变。
“千户大人,若按旧角度,三轮齐射后,炮弹落点会因船身横摇,偏向白灯航道边缘!可能会误伤何将军的先锋标灯!”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新兵的脸色“唰”
地一下白了。
就在此时,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从另一艘火器舰上传来。几名新兵因雾气压抑、潮声扰耳,心神慌乱之下,竟将用于远程压制的重炮药包,错塞进了近距射炮的炮膛。
紧接着,又一艘炮船上,一门刚完成模拟回退的炮架,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
异响。
“雾中开炮,本就难定准头。”
一名随船的旧记册官低声对身旁的军吏质疑道,“如今新兵连药包都分不清,炮架都在晃,若仓促总攻,岂非自毁阵脚?”
他声音虽低,但在战前这寂静得可怕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几艘船上的火器兵,手上动作齐齐一顿。一股名为“紧张”
的情绪,第一次压过了沸腾的杀气。
许沧波没有斥骂犯错的新兵。
他只命人将那错装的药包、出异响的炮架、偏紧的限链,全部登记在册,然后集中摆到旗舰甲板中央。
“今日,错在演练台上,便是活路。”
他的声音冷得像炮管,“错在海煞水门前,便是整船人的坟!”
随后,他看向随行的舰载火炮总匠姜铸炮。
“姜总匠,请。”
姜铸炮带着两名老匠人上前,没有多话,直接拆开那门出异响的炮架。众人这才看清,炮架内部,一枚用于缓冲的旧铁楔,因连日海雾受潮,微微膨胀变形。
“若连续三轮齐射,”
姜铸炮声音干涩,“炮身积热,此楔必断!届时,整门炮都会从炮座上回跳,将后方炮手,尽数碾为肉泥!”
甲板上针落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抱怨总检繁琐的新兵,看着那枚小小的铁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们终于明白,这看似拖延的检查,是在替所有人挡死!
“继续验!”
许沧波下令,“验弹药!”
药吏们立刻打开一口口码放整齐的火药桶、火雷箱与炮弹架。封蜡、重量、干湿、裂纹,四项筛查,逐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