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拽着苏衍跳上甲板。脚刚落稳,缆绳已经解开,桨手同时发力,快船无声离岸,钻进夜色里。
苏衍扶着船舷往回看。
京城方向,工坊的位置亮起了冲天的火光。不是火灾,是禁军点起的搜索火把,密密麻麻,把半个城西照得通红。
鸿泽已经知道了。
快船的船桨击水声在夜风里节奏分明,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十日后。
东鲁州港口。
快船靠岸时,苏衍站在船头,看见了码头上的人。
杨坚站在最前面,没穿那身明黄锦袍,换了一件玄色窄袖长衫,头上的紫金冠也摘了,束了一根素色发带。
身后是陈砚、赵射、杨宽,再后面是两列甲兵,旗帜上绣着“金剑贯日”
的图腾。
苏衍的脚踩上栈桥的瞬间,杨坚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三步走到跟前,拱手,弯腰。
“苏尚书,辛苦你了。”
苏衍愣了半拍。一个称王的人,对着他一个逃难来的落魄尚书拱手弯腰。
杨坚直起身,一字一句。
“你能弃暗投明,实乃天下之福。本王向你保证,必不负你火器护民的初心。”
苏衍回过神,撩起衣摆,躬身下拜。
“隋武王殿下,臣愿效犬马之劳。”
他直起腰,没有寒暄客套,开口就是正事。
“只是火器制造需大量精铁、硫磺、硝石,且需熟练工匠配合,容不得半分差错。枪管铸造、火药配比、膛线切削,每一道工序都得从头调试,臣不敢打包票说多快能出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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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往码头后方一指。
“苏尚书放心。工坊已在城外建好,三进院落,六座熔炉,工匠皆是从东鲁各州挑选的能工巧匠,物资也已备齐。”
他收回手,盯着苏衍。
“只待你到来,便可开工。”
苏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码头后方的官道上,三辆马车一字排开,车厢上盖着粗麻布,露出底下一角暗红色的铁锭。
赵射从杨坚身后绕出来,走到苏衍面前,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苏,你可算来了。”
苏衍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扶住栈桥的木桩。
赵射的手还搁在他肩上,五指扣着,力道大得不讲道理。
苏衍抬头看了赵射一眼。这个兵部侍郎的两只眼圈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圈短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比在京城时足了不止一倍。
陈砚站在后面,弯刀垂在腰侧,没上前。
老尚书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一闪即逝。
杨坚转身,靴底碾过栈桥上的沙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秦临。”
秦临从船上最后一个下来,青衫的下摆沾着水渍,素白羽扇别在腰后。
杨坚没回头。
“干得漂亮。”
秦临躬了一下身,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杨坚的肩膀,落在码头后方那三辆装着铁锭的马车上,食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杨宽站在甲兵队列前,银甲上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盯着苏衍怀里鼓鼓囊囊的那几卷图纸,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那几卷纸,比他手里一百五十万大军的刀枪加起来都重。
码头上的风把“金剑贯日”
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杨坚的玄色长衫下摆翻飞,他抬起右手,往城门的方向一挥。
“走。去看工坊。”
苏衍跟上他的步伐,怀里的图纸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身后的快船还泊在栈桥边,船尾那盏暗红色的小灯笼在白日里显得多余,但没人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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