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解开的瞬间,林杏儿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冷志军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那道紫黑色的印子触目惊心,肉都陷下去了一圈,像被刀子刻过似的。冷志军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是握着几根冰棍,凉气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窜,一直窜到心里头。
“杏儿,杏儿,你看看哥,哥来了,没事了。”
冷志军把她的脸捧起来,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干裂的皮翘起来,像冬天被冻裂了的树皮,一碰就要流血。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像一颗痣长在眉心。头乱得像鸟窝,里面缠着枯草和树叶,脏兮兮的,散着一股霉味儿。
林杏儿的眼睛慢慢对焦了,焦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收回到冷志军的脸上。她看了他好几秒钟,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是不是做梦,是不是幻觉。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
,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只能出含混的呜呜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叫。
“没事了没事了,哥带你回家,回家就好了。”
冷志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已经站不住了,麻了,血脉不通,像两根木头桩子,戳在地上不会打弯。他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来等她,等她稳住重心,等她把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挪过来,再走下一步。黄镖走到前面开路,花脸跟在旁边,黑风跟在后面,三条狗把这兄妹俩护在中间,像一支护送国王和王后的卫队。
那五个人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王大彪的头埋在雪里,浑身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憋得通红,呼吸急促,嘴里出嘶嘶的声音。王老六抱着受伤的腿,脸色惨白,嘴唇紫,眼皮耷拉着,像是快要晕过去了。那三个混混更是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冷志军停下来,转过身,看了那五个人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那五个人的脸上,刮得他们浑身一哆嗦,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听着,今天的事,我不报警。你们自己走,走出这片林子,永远不要再回来。回来一次,我打断你们一条腿。回来两次,我要你们的命。我这人说话算话,不信你们可以试试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那五个人直打颤,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王大彪拼命地点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得咚咚响,像在捣蒜。王老六也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那三个混混更是恨不得把头磕进地里去。
冷志军没再看他们,转过身,扶着林杏儿,走进了晨曦里。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脸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很新鲜,很干净,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林杏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吸进去的是冷空气,吐出来的是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走在下山路上,冷志军一直没有说话,林杏儿也没说话。兄妹俩就这么安静地走着,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黄镖花脸黑风跟在后面,三条狗也是安安静静的,连喘气都轻了,怕打扰了这份安静。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杏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琴弦,细细的,脆脆的,随时都可能断。
“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冷志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大了,走得更快了,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瞎说,你哥我命大,阎王爷不收。你就是走到天边,哥也能把你找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林杏儿不再说话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朵朵看不见的花。冷志军也没有回头,可他感觉到妹妹在哭,感觉得到她的眼泪滴在雪地上的声音。
下山的路不好走,有好几处陡坡,雪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拔,像在泥潭里走路。冷志军把林杏儿背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林杏儿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像一只猫,轻得让冷志军心里头酸——这丫头这几天瘦了多少啊。
黄镖在前面跑着探路,不时回头看看,确认他们没有跟丢。花脸跟在冷志军脚边,紧贴着,寸步不离。黑风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踪。三条狗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
冷志军背着林杏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他不觉得冷,他只有一个念头——把杏儿背回家,背到胡安娜面前,背到林秀花面前,背到那个有灶火、有热炕、有饺子香味儿的家。
过了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翻过那道山梁,穿过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林,屯子就在眼前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中飘散,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在天空中飞舞。鸡叫声、狗叫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屯子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林杏儿从冷志军背上滑下来,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屯子,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着那些冒着炊烟的烟囱,看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屯中小路。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高兴,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失而复得的、终于回到家的高兴。
“走吧,回家。”
冷志军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领着她走进了屯子。
屯子里有人看见了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在摇头叹息,有的在抹眼泪。刘婶子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张大爷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林杏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几个小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林杏儿,被大人呵斥了几句,跑开了。
冷志军推开院门,胡安娜从灶房里冲出来,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可她顾不上捡,一把抱住林杏儿,抱得紧紧的,紧得像怕她飞了似的,眼泪哗哗地流,哭得浑身抖,上气不接下气的。
“杏儿啊,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妈担心死了,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安娜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在院子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连隔壁的王婶子家都听见了。
林秀花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林杏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伸出手,朝林杏儿招了招手,像小时候招呼她回家吃饭一样。林杏儿扑过去,扑进奶奶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声又大又亮,在院子里回荡。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女人,转过身去,蹲在狗窝旁边,把脸埋在黄镖的毛里。黄镖一动不动,任由他把脸埋在自己身上。它的毛很软,很暖和,有一股子狗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可闻着踏实,闻着心安,闻着像家。
冷志军知道,这事儿还没完。王大彪跑了,王老六也跑了,那三个外来的混混也跑了。他们跑了,跑回了屯子里,跑回了他们自己的家。可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冷志军不会放过他们的,法律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派出所已经立了案,王警察说了,一个都跑不了,都得抓回来,都得判刑。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他只想在家里待着,陪着杏儿,陪着胡安娜,陪着他娘,陪着那三条狗和那两只鹰,陪着大毛二毛和点点,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个家。
院子里的老杨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很欢,像是在庆祝什么。风吹过来,树枝哗哗地响,像是在唱歌,唱一没有词的歌,调子悠长,苍凉,像大风吹过松林,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好听得很。
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转过身,朝灶房走去。灶台上的锅里还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肉香吸进肺里,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志军,吃饭了。”
胡安娜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像铜铃在风中摇晃,叮叮当当的。
“来了。”
冷志军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灶房,走进了那间热气腾腾的、充满肉香和笑声的灶房,走进了那个他待了半辈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