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像个刚出锅的鸡蛋黄,油汪汪的,看着就想咬一口。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折腾了一宿,说不累是假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腰像被人折断了似的,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肩膀被枪托顶得青了一大块,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后背上全是被树枝刮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三条狗跟在他后面,走的也不快,都累了。黄镖的脸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一颗一颗的,挂在毛尖上,像一串串小玛瑙珠子。花脸的耳朵缺了一块,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硬硬的,像贴了一块狗皮膏药。黑风的后腿还是瘸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可它不吭一声,咬着牙跟在最后面,一声不吭,让人看了心疼得很。
到了家门口,胡安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红红的,亮亮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她看见冷志军,看见他身上那些伤,看见那三条狗身上的伤,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沙哑的,像砂纸在玻璃上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
“回来了。”
冷志军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到她跟前,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的手太凉,冰着她。
黄镖花脸黑风一瘸一拐地走进狗窝,挤在一起,趴下了。黄镖趴在最外面,花脸趴在中间,黑风趴在最里面,三条狗紧紧地挤着,像是在互相取暖,又像是在互相安慰。大灰二灰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它们身上的伤口,呜呜了两声,像是在问“疼不疼?谁欺负你们了?我去咬他”
。老了,不中用了,可那份心还在,那份情还在。
冷志军在灶房里洗了脸,手上的伤沾了水疼得他直吸溜,脸上的血痂也洗掉了,露出一道道浅浅的划痕。胡安娜给他端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红糖,红红的,稠稠的,甜丝丝的。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抹了抹嘴。
“杏儿咋样了?”
他问。
“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碗粥,又睡了。她这几天受了太多惊吓,让她多睡会儿,睡着了就不怕了,睡着了就不想那么多了,睡着了就什么都忘了。”
胡安娜说着,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冷志军没说话,走到东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林杏儿躺在炕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惨白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在喊“妈”
,又像是在喊“哥”
。冷志军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轻轻地关上门,转身去了狗窝。
黄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花脸没动,趴在那里,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可冷志军知道它没睡着,它的耳朵在动,在听,在感受周围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黑风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得很。
冷志军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黄镖的脑袋。黄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那一大片血迹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把毛粘在一起,像个破棉袄,一块一块的。他用手蘸了点水,慢慢地把那些血痂润湿了,一点一点地擦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怕把它弄疼了。黄镖很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他摆弄。
然后他又给花脸和黑风清理了伤口,花脸的耳朵缺了一小块,伤口已经结痂了,不需要怎么处理。黑风的后腿上有两个很深的牙印,是被人咬的,咬得狠,肉都翻出来了。冷志军用白酒给伤口消了毒,黑风疼得浑身一抖,可没叫出声,咬着牙忍着,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子,可怜巴巴的。他用布条把伤口缠了几圈,扎紧了,又拍了拍黑风的脑袋,低声说“没事了,过几天就好了”
。
三条狗处理完了,他又去看了看两只鹰。旋风站在架子上,闪电站在它旁边,两只鹰一左一右,安安静静的,羽毛蓬松着,像是在打盹。它们看见冷志军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歪了歪脑袋,又闭上了。冷志军从灶房里拿了几条肉干,切成小块,喂给它们。旋风叼了一块,仰起脖子吞了下去,又叼了一块,又吞了,一连吞了好几块,吃得很香,吃得满嘴流油。闪电吃得很慢,一块肉叼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道。
喂完了鹰,他又去看了看大毛二毛和点点。大毛趴在圈栏里,慢悠悠地嚼着草,嘴巴一磨一磨的,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页。二毛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在想心事,可能在想草料怎么还没来,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点点躺在角落里,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它看见冷志军过来,呦了一声,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点点的角,红布条蹭着他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很舒服。
忙完了这些,他回到灶房,胡安娜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一盆炖野猪肉,一碟咸菜,一碗鸡蛋酱,一摞葱油饼,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儿。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野猪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正好,是胡安娜的手艺。
“志军,王大彪那几个人,派出所会咋处理?”
胡安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冷志军碗里。
“绑架、勒索、伤害,好几条罪呢,够判好几年的了。”
冷志军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王警察说了,少说也得判个三五年,那还得是往轻了判,往重了判十年八年都有可能。这回,他们跑不了了,法律的制裁,一个都跑不掉。”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知道,这回王大彪是彻底完了,再也不可能来祸害冷家了。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冷志军用命换来的,用一身的伤换来的,用三天三夜的奔波换来的,用那三条狗的鲜血和忠诚换来的。她伸出手,握住了冷志军的手,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和血痕,可她的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志军,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一个人去冒险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沙沙的,听得不太真切,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冷志军的心上。
冷志军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攥在手心里,手指头合在一起,像两把锁扣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猪肉上,照在那摞葱油饼上,照在胡安娜的手上,照在冷志军那张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脸上。
屋外,黄镖花脸黑风已经睡着了,三条狗挤在一起,呼吸均匀,鼾声轻了,匀了,跟这个安静的早晨融在了一起。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院子里的老杨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很欢,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说着什么。
冷志军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把胡安娜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