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瞎子,不是野猪,也不是狼。”
“那是啥?”
“是人。”
莫日根说,“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你进山之后,啥人都有可能碰上。有的守规矩,有的不守。碰上守规矩的,你是他兄弟;碰上不守规矩的,你就是他眼里的肉。”
他从腰里拔出猎刀,在冷志军面前晃了晃:“这把刀跟了我五十年,杀过熊,杀过野猪,也杀过狼。但我不希望你有天用它来对付人。所以,进山之后,眼睛放亮点,离那些不守规矩的远点。”
冷志军郑重地点头。
莫日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带你去见见阿力克。”
阿力克住在屯子最东头,一间桦树皮盖的房子,门口拴着几头驯鹿。他正在院子里剥鹿皮,手上血糊糊的,看见莫日根和冷志军,站起来擦了擦手。
“阿力克,这是冷志军,你冷叔家的。”
莫日根说。
阿力克点点头,闷声说:“我知道,见过。”
他的东北话说的不利索,但能听懂。
冷志军仔细打量这个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脸被山风吹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鹿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跟牛皮一样厚。
“阿力克从小跟我学赶山,山里的路他比我熟。”
莫日根说,“老黑山的沟沟岔岔,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座山有熊,哪条沟有鹿,哪片林子有野猪,他心里都有数。”
阿力克闷声说:“大叔过奖了。”
他蹲下来,继续剥鹿皮。刀法很利索,从肚皮中间下刀,沿着腿往下走,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一张鹿皮剥下来,上面不带一丝肉。
冷志军蹲在旁边看。阿力克也不避讳,一边剥一边说:“剥皮要从肚子下刀,不能从背上,背上的毛最好,伤了就不值钱了。腿上的皮薄,要小心,不能割破。”
他三下五除二把皮剥完,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木盆,里面装着盐水,把皮泡进去。
“得泡三天,然后用木棍撑开晾干,干了之后再揉,揉软了才能用。”
阿力克站起来,在水桶里洗了把手,“你进山要用的东西,我帮你准备。驯鹿我出五头,狗我出一条,枪我自己有,子弹我备。”
“阿力克大哥,谢谢了。”
冷志军说。
阿力克摆摆手:“不用谢。你爹跟我大叔是老交情,咱们也是老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
他领着冷志军去看他的驯鹿。圈里养着二十多头驯鹿,有大有小,毛色有灰有白,头上都长着角,跟梅花鹿不一样,驯鹿的角是分叉的,像是树枝。
“这头最大,叫‘大角’,力气大,能驮两百斤。”
阿力克指着一头高大的公鹿,“这头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稳。这头母的叫‘白鼻头’,刚下了崽,不能驮东西,但奶多,进山可以挤奶喝。”
冷志军看着这些驯鹿,心想这可比马好使,山路陡峭的地方马走不了,驯鹿走得了,还不怕冷,冬天大雪封山照样能走。
从阿力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莫日根送冷志军到屯子口:“志军,回去跟你爹说,东西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进山,捎个信就行。”
“大叔,您不去?”
冷志军问。
莫日根摇摇头:“老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但我的心跟你们去。”
他拍拍胸口,“你们打着了好东西,回来给我留一口就行。”
冷志军鼻子一酸,想说啥又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冷志军一直在想莫日根说的话。“山里有啥,山会告诉你。”
“咱们赶山人,不是跟山过不去,是跟山过日子。”
“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
这些话,比爹教他的那些打猎的本事还重要。爹教的是术,莫日根教的是道。术能让你打到猎物,道能让你在山里活下来,还能让子孙后代也有山可进,有猎可打。
点点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快,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皮毛泛着金光。
冷志军看着点点的背影,突然想起莫日根喂的那只狍子。点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那个喂盐的人?点点信他,就像那只狍子信莫日根。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就像莫日根不辜负那只狍子一样。
走到冷家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