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得周凛心口一疼,攥紧了垛口砖,指节泛白,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就在这时,何明风催马缓缓上前,与赵定山并肩而立。
他一身青色钦差官袍,外罩披风,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抬头望向城头,声音清朗厚重,顺着风势传遍整座城关,落入每一名守军耳中。
“周凛将军,本官大盛钦差、河西巡按何明风,奉陛下圣谕,巡查河西边关吏治、纠察贪腐叛贼。”
他字字铿锵,有理有据:“本官今日不跟你讲上下级的规制,只跟你讲边关的道理。
萧镇渊身居河西大都督高位,不思报国守边,反倒贪赃枉法、祸国殃民!
凉州卫空额过半,吃空饷喝兵血,是他干的。
甘州监牧私卖军马,把朝廷战马卖与商贩外敌,是他干的。
;肃州卫屯田荒废,水利银尽数贪墨,万顷良田变荒地,是他干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为阻本官查案,他烧毁文书、毁证灭迹;派死士夜袭客栈,投毒暗杀。
假传军令劫营,意欲杀人灭口;毁驿站、断驿传,隔绝朝廷耳目。
借沙暴、毁水粮,妄图困死钦差。
假烽燧、传假警,扰乱边关军心!
桩桩件件,哪一条是边关大将该做的事?哪一条不是通敌谋逆的死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顺着风传遍城头。
原本肃立的守军们,顿时纷纷侧目,你看我我看你,低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都督贪了这么多?”
“我说这两年军饷怎么总缺斤短两,原来都被贪了?”
“还有军械!上次换甲,好多甲片都锈了,我还以为是库房存久了,原来是卖了新的拿旧的凑数?”
“那咱们守关,到底是为了啥?为了给都督捞钱?”
议论声越来越大,军心肉眼可见地动摇。
周凛站在敌楼上,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攥得咯咯响。
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过风声。
只是素来只管守城,不问政事,总觉得上官的事,轮不到自己管。
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被当众点出来,再联想到这些年的种种异样,军饷迟发、军械陈旧、屯田荒废,哪一件都对上了。
何明风看着城头的动静,继续道:“周将军,你是边关宿将,半生戎马,守的是家国疆土,护的是百姓安康。
萧镇渊拿朝廷的钱粮,养自己的私兵,卖朝廷的军械,资敌国的仇敌。
你今日为了他一人的知遇之恩,紧闭关门、抗拒钦差、包庇逆臣,对得起身上的铠甲吗?对得起边关的百姓吗?”
“你今日开关迎诏,便是拨乱反正、戴罪立功,朝廷自有公断,你守关之功,半点不会少。
你今日闭关助逆,便是附逆同谋,他日城破之日,你便是千古罪人,株连九族!”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死寂。
风呼呼地吹过垛口,卷着旗帜猎猎作响。守军们都看向周凛,等着他拿主意。眼神里有疑惑,有动摇,有茫然,却没了之前的敌视。
周凛站在敌楼之上,身躯挺拔,可内心却翻江倒海。
一边是多年的提拔之恩,情同再造;一边是朝廷的法度,家国的大义。
一边是上官的将令,一边是钦差的质问。
何去何从,只在一念之间。
周凛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城下,赵定山见他沉默,又朗声喊道:“周大人!你我同是行伍出身,当年咱们在肃州卫喝酒,你说‘武将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萧镇渊贪赃枉法、通敌叛国,你跟着他,死了也是个逆臣,遗臭万年!
你想想,你守了五年嘉峪关,天天跟鞑子拼命,图的啥?就图给萧镇渊背黑锅?”
这话戳到了周凛的痛处。
他守关五年,大小仗打了十几场,身上伤疤七八处,从来没皱过眉头。
他图的,就是守好国门,护好百姓,落个忠君爱国的名声。
要是真跟着萧镇渊走,这辈子的名节,就全毁了。
可……恩情呢?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城下的两人,又看了看身边议论纷纷的守军,沉默良久,终于沉声开口。
“钦差大人,事关阖城将士安危与边关法度,末将不敢仓促决断。
请容末将斟酌半日,半日之内,定给诸位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