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州山道安抚流民过后,一行人心中沉意更重。
此前乾州屯田撂荒、官府虚报天灾,早已撕开西北地方吏治的遮羞布。
所谓连年天灾、民生凋敝,不过是官吏包庇豪强、侵占田亩、欺上瞒下的惯用说辞。
无数乡民无田可耕、无粮可食,被迫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皆是层层人祸堆积而成。
正因一路亲眼见证民生疾苦、官场溃烂,何明风一行人早已摒弃所有侥幸之心。
西北积弊,绝非一两城、三两官的小贪小懒,而是从上至下、从文到武、从地方到军镇的系统性溃烂。
众人整顿行装,辞别邠州山道,继续向西深入,不多时便踏入泾州地界。
泾州毗邻甘陕交界,是西进边关的最后一处内地州府,也是粮草转运、仓储备货的关键枢纽。
按朝廷规制,此地常设官仓、专管粮储,对接西疆边军补给,权责极重、干系极大。
若是泾州粮仓亏空、账目混乱,前线军粮供给必然断层,边关军备运转定然形同虚设。
正因位置关键、油水极多,此地官吏常年养成一套独有的处事习气。
遇事不扛、逢责就推、能拖则拖、能躲则躲,是西北官场出了名的“摸鱼老手聚集地”
。
听闻钦差车马入境、要彻查官仓账册、核验粮储虚实,泾州一众官吏瞬间人心惶惶。
但是他们却丝毫不思改过认罪,反倒默契十足,各自盘算搪塞推脱的法子。
打算靠着多年摸鱼的职场经验,把这场彻查糊弄过去。
钦差队伍入城停驻州府驿馆,何明风落座第一件事,便是传令泾州知州、司仓参军、粮库主事、户曹官吏全员到场。
即刻调取近三年粮仓储量、收支流水、采买账目、损耗报备、运粮对接凭证,当场开箱盘仓、逐账核验。
命令下达,驿馆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声领命。
过了半晌,须微白、一脸圆滑世故的泾州知州才慢悠悠出列,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恭敬笑意。
张口便是熟练至极的推脱托词。
“启禀大人,并非下官不愿即刻调取账册,实在是诸多难处。”
“近年州府粮库旧账繁杂、卷宗堆积如山,历年文书多有归档封存。”
“库房主事今日恰好告假,仓门锁钥专人保管、暂不在府,仓促之间难以尽数取出。”
“恐需一两日整理时日,方能齐备呈上。”
话音刚落,身侧司仓参军立刻顺势接话,层层加码推脱。
“大人明鉴,下官执掌仓粮核验,近日恰逢粮库防潮修缮、仓房清扫。”
“内部粮垛挪动归置、杂乱无序,此刻盘查极易出错、虚实难辨。”
“贸然查验,恐难得出精准实情,反而耽误大人正事。”
“不如容我等修整完毕、规整妥当,再请大人核查。”
户曹主事紧随其后,补上最后一道推脱借口,话术滴水不漏。
“再者,近年西疆粮运繁忙、过境批次繁杂,不少临时转运账目归边关军府统筹,不在州府存档。”
“账目交叉繁杂、权责交错,一时半刻根本梳理不清,仓促盘查恐有疏漏,贻误大人查案进度。”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一套“没人、没空、很乱、查不了”
的标准搪塞话术行云流水、熟练至极。
看似句句恭敬、事事为难,实则字字推脱、件件拖延。
无非是仗着陈年陋习,笃定钦差过境时日有限、不会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