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样的前途,在顺天官宦子弟中实在出类拔萃,他也娶不到赵淳熙。十几年前,赵家老大人已经位居户部尚书,淳熙十八岁,还是他最美貌的女儿,求亲者如过江之鲫。
她自己一眼相中的蔺述,容貌可想而知。小阿兄这么好看,其实一点不奇怪。
一朝掉到杭州,衣食住行是不差,夫人还可以大大方方看戏,可仕途没了就是没了。
净慈怅然,皇帝陛下这也太狠心。他不高兴了,一转念之间,一个人毕生的心血与志向全都付诸东流。
蔺伯伯几乎绝无可能再从杭州通判爬回通政使,没有人能做到。这到底是得罪谁了呀?这辈子就这么跌落了,妻儿都被牵连。差点去汀州府,天啊,那是什么远地方?
净慈知道,她爹娘对此事心知肚明,但是他们从不说一个字。
总之,伯伯还那么温和,见到净慈也总是笑模样打招呼,已经是很坚韧的性情。
换心性脆弱的,早就要写许多怀才不遇前路茫茫的诗了,甚至回家打夫人!可恶至极。懦弱的人到了什么也做不了的地步,就只会殴打妻儿。
蔺伯伯不会,他待夫人很好,与杭州人交际也很坦荡。
蔺惟之眉眼像他,身量更像。这三个月,他仿佛又抽高一大截,已经将将比程齐冒尖了。
净慈心想,南直隶的郎君看不起北方儿郎,可是北方的小郎君比你们高好多,个子高长得好才是男子最要紧的事,管他什么南卷北卷。
小阿兄读书也不比你们差!
晚间蔺惟之归家,又又又看见净慈,转头叫住程齐:“净慈在。”
“我不管她。”
程齐不屑,“她恨不得一年到头躲在你家,才不稀罕我这个哥哥。”
“湖山一望噢。”
净慈扒出门框,欢快告诉他,“有人请你去湖山一望吃饭。”
哥哥可怜人也,还是只能留在学堂。不过,苏家二郎君也是十六岁才中的秀才,至于明年乡试,家里不抱希望。
程齐立刻改口:“去!谁家这又富甲一方的,上湖山一望充大头?不知道以为我是浙江巡抚呢,这么大阵仗来请。”
赵淳熙笑道:“是苏家二郎君。”
“噢,那一点不奇怪。他外祖家是很有钱,做茶叶生意的。”
净慈又跟在蔺惟之身后,絮絮叨叨:“他不好意思去请你,拐着弯让他妹妹通过我叫你。苏二郎君也知道我们关系好呀?”
赵淳熙开始忍笑。
谁不知道?
蔺述和程棹自然也见过了。衙署官员一道吃酒,蔺述喝高后,告诉所有人:元宪这个女儿是替我生的,像我家幺女,成天围着我儿打转。
旁人也喝多,不大清醒了,索性起哄:那怀嵩,何不定一道娃娃亲?我们杭州的小娘子是很好的。
蔺述就大着舌头道:这年岁、年岁不匹配啊,我家惟之过两三年就要看一看——稍微看一看吧,漪漪牙还是没长齐。程元宪,不若你我两家小儿,拜个义兄妹?
程棹倒在桌上,早不省人事了。
蔺惟之低头,从小女娘手里接过竹笺:“知道了。”
“那你去吗?”
她费劲踮起脚,握住竹笺边缘,一双圆圆眼睛求他:“去吧,苏家人很和气的。湖山一望的吃食很好。去吧去吧——”
“我没有说不去。”
他弯下腰看她,只淡声问,“你想去吃?”
“想啊,湖山一望我家可吃不起。一顿饭抵我爹半月月俸。”
“那去吧。”
“太好啦!”
净慈跳起来,一边牵住他,一边牵住程齐,“哥哥,小阿兄这几个月个子又长了一截,我快拉不住他了。”
程齐拒绝面对被蔺惟之反超的事实,只在心里嘀咕:蔺伯伯比他爹高半个头,赵夫人比他娘也是高大半个头,他比得过惟之吗?拿什么比?
蔺惟之闻言,低着脸笑了一笑。他并未言语,却默默放低手臂,她仰起脸来,颊边漾起一道小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