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聿青觉得李寅殊在说谎,他平时那么忙,最近都不能经常陪他一起吃晚饭,说实话根本就不怎么会看。
最近他找到实力差不多的对手,常常在棋院待一整天。对方也有自己的工作,已经不怎么参加职业比赛了,人去外地后,程聿青悻悻回到电脑前找人练棋。
他每日都会睡个午觉。走进主卧时,咕噜正鬼鬼祟祟地从衣柜里钻出来,看起来是躲在里面睡大觉。程聿青嫌弃地捡起地上的猫毛,在关闭衣柜门的时候又看见一撮猫毛飘进衣柜。
强迫症上头,程聿青把另外一侧放杂物的衣柜门打开。里面放置着一个纸箱子,他好奇地掀开上面的盖子,眼神微变。
是关于以前的旧东西,他送给李寅殊的八音盒、在中山公园拍的合照,如今也被存在相框里、他在白江第一次参加比赛赢的奖杯和证书、装着弹珠的绿色玻璃瓶、在都天文馆买的行星小挂件……。有些东西他都快忘干净了,看到这些猛然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他一样一样翻阅着,震惊之余翻到最下面的一本黑色相薄。
翻开第一页第一张便是他初段赛选的比赛照片,照片旁的覆膜上被用丙烯马克笔写下比赛的具体日期和地点,程聿青看见这张还能想起当时和张雪阳下输后崩溃大哭的场面,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输了还会大哭的初段棋手了。
程聿青双手捧着这本沉重的相册,像块冰凝滞了许久。一页只存得下三张照片,第二张是他正式开始第一次升段赛,有媒体拍下他和对手握手的侧面照。
在旁边的日期下被写下一句话:穿西装也很好看。
他僵硬地继续翻下去,第一年他几乎都是升段赛,一路比较顺利,第二年才正式进入国内有影响力的个人头衔战,这些比赛也比升段赛难,在一次他输了的比赛旁,李寅殊在相册膜上写着“不知道会不会偷偷躲起来哭”
。
“我才没哭。”
眼里慢慢蓄着泪的程聿青随即反驳道。
他看得很慢,却没有现有几场在深市以及在另外几个城市的比赛现场照片更为模糊,拍摄角度也没有像媒体那样近。按照规定,从初段升到七段,理论上至少要赢得48o盘责任局,但在重要比赛有突出成绩也可以跳级升段。从相薄里记录的棋局,他一共参加了三百二十九场,有部分比赛没有公开现场照片,只有在电台才能听见,于是便只有简洁的文字记录。
一本相册不够完全记录,翻到后面程聿青才惊觉这是三本相册裁在一起的,不仅是下棋,还有他平时接的商业广告的照片。譬如他拍的苹果糖广告代言、矿泉水、家用电器……以及他为俱乐部当门面的照片。
最后是一个dv机。他打开,里面有一部分是他比赛的现场录像。
他想,李寅殊真是个撒谎面不改色的骗子,其实也有偷偷去看过他比赛。程聿青认为这实在讨厌,他比赛的时候从不会去看台下观众。
他咬着牙往前翻,第一个视频是在省城的绿湖边,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湖边的长椅,镜头从远至近。他听见李寅殊的声音,“某人嘴巴撅起来都可以挂油壶了……”
他一直认为摄像机没有感情的机器,可镜头对焦后,能看出掌镜的人在静默里流溢的情愫。
“李寅殊,我总感觉这个东西在窥视我……我更喜欢用眼睛看你”
,他这才现李寅殊眼睛变深了许多。
dv机的光亮随着时间熄灭,关上之前镜头里倒映着人头攒动的深市火车站。
老火车站外拥堵着卖水果和热食的小贩,小偷还猖獗,来出差的江洛捂紧着自己的皮包。
在2o12年12月2o日晚,江洛望向深市干净的街道,对来接他的李寅殊说,“也只有小孩才会相信什么世界末日了。”
李寅殊不认同也没反驳。
并非对这些谣言事不关心,而是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只关心明天要不要上班。
江洛压着怒气问他,“一直躲着不见人,我刚开始都没问你,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哎,你骗谁呢。”
来深市的最初,李寅殊暂住在越向恒的房子里找工作,越向恒风流快活,隔一天就带不一样的人回家过夜,这栋房子不止住着他,还有越向恒一起创业的伙伴。
长住着不是好事,听见有人问越向恒,“你侄子要住到什么时候”
后,他很快从越向恒家里搬去廉租房。越向恒因为他算是完全惹了李家,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他对越向恒有愧不想再麻烦人。
从前他有去哪里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底气,现在像蒲公英那样落在哪里就算哪里。好在接到一家知名外企的橄榄枝,哪里都有人才,在没有转正前竞争也非常激烈,漫长的试用期里,深市夏天的太阳似乎会将人无声无息地吃掉,剥去一层皮只剩一身滚烫骨头。闷热得睡不着,他会想很多事,想着还没把咕噜带过来,想着程聿青会不会湿着头睡觉,想着带走了兔子程聿青能不能睡好觉。
某天,他看见两个白苍苍的老人站在即将凋零的樱花树下赏花,樱花树的花期好短,一抬头就已经绿叶繁茂了。那时他就想起程聿青和他提起的木星风暴,离地球那么久远,又显得人的一生那么短促又匆忙。
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半年。
他不止一次想,一辈子也就这样,这样美好的短暂也足够后半生想念。说好的当下即永恒,其实是程聿青的存在在充盈着他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