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不起。”
“别说这个。你看你大姐,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你二哥在证公司,另外一个也是不成器,一心想当兵去了最北边,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反对,但李寅殊,你这个错误必须得改掉。”
良久,李寅殊对他说,“我改不了。”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几乎没有一点光。
李昶林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在所有孩子里,李寅殊是其中最不出色的一个,平庸就意味着没有对比性也毫无价值,偶尔在亲戚熟客面前谈论起来时,谈起其他孩子都是笑眼盈盈,到李寅殊又变成沉默。
很小的时候,这样无声的沉默让李寅殊感到多余和难堪,意味着自己在父母眼里没出息或是不够努力,但再挑灯夜战也拥有不了哥哥姐姐的天赋,用力追逐的过程里,一个人自洽着,其实做一个努力的普通人也没有什么错。
“我可以抚平这个错误,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养你这么久,你还给我的就是这些祸端,现在这些东西都不是免费的。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现在我要你和这个人立即结束,我不想再有一个记者爬到我头上告诉我,我的小儿子和一个男的有任何沾染。”
“结束白江的工作,你回到家里,以后所有的事情,工作、婚姻都由我们为你做主。这就是我给你开的条件,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希冀了,我只希望你做一个正常人。”
李昶林写好了那一张三百万的欠条,“如果你不想我们管你,那么这就是一笔交易。”
半分钟后,李寅殊把那张欠条拿了起来。
“李寅殊,你究竟像谁?”
李昶林问他。他看着小儿子的脸,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到底是像他还是妻子,至少在前途上,他们都不会这样糊涂到底。
李寅殊只道,“我不想和他离开。”
李昶林了解又不了解他,他知道这个人的性子,看起来最没出息,但一旦认定的事情,旁人再怎么逼迫也不会反悔。他叹息着,渐渐地对儿子的失望在心里钻出了一个无底洞。他总是清醒的,对几个孩子的态度不过是一场经年累月的投资,他把他们看作是一滩在水里的果子,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好的,那也算是好事,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坑坑洼洼的虫洞,李寅殊就是如此,他打算放弃。
李昶林没再出声,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撕掉,当垃圾一样重重扔在地上。
他早上五点还要出去另外一个市区开会,他穿上大衣,只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下棋很厉害,我身边有几个朋友还想和他切磋一下。你这样不死心,倒是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李寅殊,他今年才十九岁?”
一提到程聿青,李寅殊才对他抬起脸,手上的欠条也微微晃动着,便听见李昶林今晚对他说的最深重的一句话,“你希望往后人们聊起他,会说他是一个天才棋手,还是一个同性恋?”
“你那么喜欢他,我并不认为你为他的未来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李昶林平静地说着,却说出了李寅殊最害怕的事情,“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倘若到最后,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到时候你会觉得这真是伟大的爱情,还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李寅殊平时保持着和程聿青避嫌,不过是希望程聿青不会被旁人议论纷纷。他点到为止,克制、稳固着,但年轻的爱人从不管那些看法,两眼盛满着他的倒影。和程聿青相比,李寅殊总是要思虑很多,却不止一次地想,他真的想和程聿青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李昶林推开门,妻子徐堇白正在门外。她披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巾,对李昶林没说什么,眼睛很红,李昶林抚着她一边的肩膀,“好好和他说,别把自己又气出一身病。”
等李昶林一走,徐堇白声音几乎在抖,“你怎么还那么多钱?”
几年不见,徐堇白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额前也多了几缕白,李寅殊很快低下头,“我会想办法。”
李寅殊说的会想办法,徐堇白真觉得他宁愿辛苦一辈子不依靠任何人还这笔钱,李寅殊对李昶林低个头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但李寅殊偏偏不改,徐堇白问他,“你怎么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心留在白江,就是因为他?”
母亲声音嘶哑,给的压迫感比父亲更重,不如说是徐堇白比李昶林更看紧这个小儿子,李寅殊却答道,“是。”
“李寅殊,你真不能改掉?”
李寅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良久,徐堇白忍不住开始歇斯底里,她的声音像破掉的玻璃碎片,“你就是在和我们作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姐姐那样正常?李寅殊,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病?”
和李昶林不一样,她现这颗果子坑坑洼洼的暗面,一心想纠正这个不能容忍的错误,让他好好走上正途。她用心良苦,能教出最优秀的学生,在李寅殊这里却是适得其反。她以前不能接受李寅殊那么平庸,到现在,李寅殊连喜欢女人最基本的能力也不能做到。
她不接受,也不允许李寅殊有这样恶心的疾病,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别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徐堇白生出来的小儿子。她从头到脚感到悲凉,这种悲凉即使屋子一直供暖,但骨头却一直暖不起来。她一改平时在学生面前的端正,怨天怨地,怨李寅殊走错了路。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得改掉这个错误。”
越向恒中午到的都,从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到李家,还没跨进门槛,就撞见了一身正装的李景越,他和李景越相差年龄其实不大,李景越却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像李昶林的人,这让越向恒难免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