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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寺桃花始盛开二（第3页）

只是素日的沉默下去。

她想，如若没遇到那月下女人的话，她就这般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说不定。

可此时她望着那露出铜锈的佛像，足有五尺，小山一般的压迫着人。她忽然想起那浸在月下青池的女子，露出光洁若玉的脊背，令人不自觉蜷住手指，想要捞一把似的。

她说：“不，我不想出家。”

她那时还不知红尘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月光，青池，桃花，夜雾，女人，那是一种难得自在的意境，她并不想与这一切告别。而佛庵里有什么，只有永远讳莫如深笑着的佛像。

世人受苦，也并未见她走下莲台。

至少，她从未救过小五。

小五并不想墨守成规的信奉着虚无的力量。她忽然想，比起信佛，也许她更愿意相信那个月夜的女人，她想让女人教她骑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忽地一声低笑。

很轻的一声，泠泠的，像人跪得久了耳鸣发出的幻觉。

“让一位女娘闹成这样，总归是不好看的。”

要等那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才发现她的声线，若山涧漱雪。

姑子们不自觉停了手，小五回过眸去。

佛庵外的阳光极盛，信步负手而来的人只是一道逆光的剪影。小五什么都瞧不清，只见她抬脚迈过门槛的瞬息，素白衣摆一漾，似结了光的月光落入白昼。

书尽不可能。

瞧不清她模样，只是一道被镀了浅金的影子。再刺目的阳光落到她身上也归于月光，只能听见她开口说话：“做什么闹成这样？”

小五并不知她是谁，只本能道：“我、我不想出家。”

这才见她从一片逆光中走出。

小五愣了。

这真的不可能。

她人生中并无发生过多少好事，山溪里飘荡的桃花算一件，哑婆婆篝火里噼啪作响的松果算一件。也许这第三件，最重要的一件，是她愣愣跪在早已变薄的蒲团上，回过头，看见她十二岁惊鸿一瞥的人，她以为此生永远不会再见的人，从逆光里走出。

眼底竟有轻微涩意。

因那人身后，过分刺目的阳光。

那人走近，平和清淡道：“不想便不出。没见过哪尊佛，会强拽了哪个小女娘收在自己门下的。”

她的长发尚被姑子攥在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因女人骤然出现而停下。

女人走过来，一道沐光的剪影，看不清她脚步，让人觉得她是骤然出现。她是阳光里走来的人，可她身上有清寒的气息，似夜，似雾，似凌晨寅时结了霜的莲，冷冽得割伤人鼻腔。

动作却是轻的，将小五的头发自姑子手中挽救出来，拢在自己手中。

从未有人那般轻柔对待过她的头发，连小五自己也没有。

女人拢着她的长发，手指梳一梳。小五跪在佛前蒲团阖眸，感到女人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头发是有触觉的么？应当是没有的，可她低着头，感到毛孔微微舒张而战栗。女人一说话，吐息似拂向她后颈，也是清寒的。

女人说：“很好的头发。”

接着腕子一转，将她发丝在自己指尖绾了一个髻，抬起手来，摘下自己髻上那支莲花玉钗，顺手插入小五的发髻间。

大晟女子头一次绾发髻都是在及笄礼上。

小五这便算成年了。办过及笄礼，她留在红尘俗世，不可再遁入空门。

女人往佛前的交椅走去。

她转身落座，终于头一次瞧清她容颜。那双墨玉般的眼，小五记得的，那时她还太年轻，不晓得不该与这般眼瞳的人对视，因为人的灵魂会溺死在里面。

她唇边隐约带笑，可那笑也是微凉的，似夜，似雾。

小五跪在蒲团上并拢膝盖。

女人分明刚刚改写了她的一生。可女人不经意的态度，像只是信手为之。她落座时带动白衣翩跹，不晓得什么材质，瞧着只是朴素的白，却像收拢了经世的月光。

住持师太开口：“敢问女施主是……？”

任谁都能瞧出她矜贵。住持师太虽面色不虞，却不敢轻易开罪。

她倒站起来施了一礼：“在下宋璩，要来庵中叨扰些时日了。”

所有人皆愣住。

她便是宋璩。

清河宋氏，有女如翡，如切如磋，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