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伸手将她尼袍轻一拉,露出她肩头:“嘻,我当年咬你一口留下的疤还在啊?你这般不理我,不怕我又咬你一口?”
小五一把扯好自己尼袍盖住肩头,涨红了颈根:“你、你……”
蔺知云学她说话:“你、你。”
小五将手中拾满柴的竹篓向蔺知云掷去,蔺知云素来灵巧,乱叫着躲开,杏目圆睁着骂她:“你敢砸我?”
挥着手向小五扑来。
小五没防备蔺知云会直接将她扑倒,后脑咚的撞在草地上。还好草地柔软,落满三月的桃花和松针,姑娘间的矛盾也似梦,柔软的美丽着。
她气个半死,尤其蔺知云跨在她身上摁着她双肩:“我不就拉一下你袍子,我拉得很轻的,什么都没看见!况且就算看见又怎么了?我们都是姑娘!”
小五同她扭打在一起。蔺知云都没想见她那么瘦,却有这样大气力,手脚乱蹬着抵抗。
却被小五一下擒住手腕,局面陡然倒转,变成小五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小五的长发垂下来。
因方才的打斗凌乱着,曲成蜿蜒的形状,沾满草丛里的松针和桃花。蔺知云瞧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衬着鬓边那瓣摇摇欲坠的桃花,陡然一愣。
阳光自松树的枝桠间漏下来,两人好像同时意识到,她们已然十七岁了。
即便她们都是姑娘。
蔺知云咳了一声,小五也不那么自在的放开蔺知云手腕,两人各自低头整理衣衫。蔺知云嘴里却还不服输,一边理发髻一边嘟哝:“都说了同为女子,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小五本还在摘发梢的松针与桃花,一听这话,背起背篓便走。
蔺知云在她身后跳脚:“喂!你就这么走啦?”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里,愈走愈快。
风不断将长发吹到她眼前,她又不断伸手拂开。
走惯了山径的人,这一路却走得气喘吁吁。
回到寂虚庵习惯性往柴房去,却被主持师太以严厉语气唤:“站住。”
她回眸。
高挑伶仃的姑娘在佛堂门外,站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你进来。”
小五迈过高高的门槛。
“跪下。”
小五跪于佛前的蒲团。
主持师太在一旁捻着佛珠:“算起来你也十七了。”
十七岁了吗。年岁在小五心中是模糊的,大晟的姑娘一般十五六办过及笄礼就算成年了,她还记得蔺知云十五岁那天,穿一身松花色襦裙,鬓边簪着早开的红蕊杏花,第一次绾起螺髻来,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小五却清楚,佛庵里是肯定不会替她办及笄礼的。
她并没受过那样的宠爱。
她跪在焚香缭绕的佛堂里,不明主持师太忽提起年岁是何用意。只听主持师太道:“庵里不养闲人,你既这般大了,便剃度出家罢。”
她微一抿唇,抬头去看那鎏金的佛像。
层层叠叠鎏了不知几层金身,却不知鎏金的工匠吃钱还是怎的,一层层的锈痕剥脱出来,露出最里面的铜锈,令佛像面容有些斑驳,那无悲无喜的笑容愈发讳莫如深。
小五开口:“不。”
“你说什么?”
住持师太意外。
她全然没想见这从小任她们非打即骂人的姑娘,敢忤逆她的意志。
“你成日披散着头发进进出出成何体统?简直毁我佛庵清净!”
她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师姑,师姑拿着铜绞走上来,另几名姑子围上来摁住小五的肩。
小五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我、我说了,不。”
其实她语气平静,只是不由分说挣开师姑们的束缚。
她发现,人只有内心慌乱的时候语气才会急。人心里笃定一个想法的时候,语气反而是不急的。
她并非不识时务之人。
从小养在佛庵,即便非打便骂,残羹冷炙,可至少有一瓦避身,一粥果腹。她承担了庵里所有的劳作,并非没有调皮的年岁,只是知道换来的唯有一顿打骂,渐渐也就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