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压力表的指针正在急下滑,漏气的嗤嗤声在密闭的房间里似刀子一样扎人。
零下二点三度的低温氮气和溶剂蒸汽混合着,从反应腔的缝隙里喷出来,在核心操作台上方结成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一百多双眼睛全盯着白雾。
林振带了防护手套,关了制冷循环,两只手直接插进了雾气最深处。
赵所长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直接失去了力气,下意识就往上扑,手伸向林振的后背:“林委员!危险!绝对不行!”
他是搞生化研究的,比谁都了解零下两度多的有机溶剂加上液氮蒸汽是什么概念。
“别动他!”
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抓住了赵所长的胳膊。
赵所长侧头,撞见魏云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的脸色白,可抓着赵所长小臂的手指劲头极大。
“不要碰他。”
魏云梦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一丝颤音,“你现在碰他,手一抖,螺丝掉进反应釜,里面的b链半成品就彻底报废了。”
“可是他的手……”
李教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这么冻下去,手就废了!他是总工程师,手没了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魏云梦没接李教授的话。她把头转回去,视线落在墙上带秒针的挂钟上,嘴皮子飞快的动着,报出准确的时间:“还有一百一十五秒。系统压力剩下四十五公斤。赵所长,叫人准备好接应,谁也不准靠近操作台半步。”
实验室里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几个年轻研究员咬着嘴唇,眼眶都憋红了。
白雾里,林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手伸进去的一刻,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紧接着,痛感顺着神经往小臂上爬,皮肤表面的温度被迅抽干。
他顾不上疼。
脑子里,大师级钳工维修技能正在高运转。全自动多肽合成仪的内部三维图,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展开。每一个螺丝的螺距、法兰盘的厚度、微流控阀门的接口位置,全都变成精确的数据。
眼睛在白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干脆闭上了眼。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顺着管路往上摸。触感很硬,金属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冰霜。他摸到了漏气点,那个被声波震断了内部密封圈的电磁阀。
阀体两侧有四颗内六角螺丝,分布在十二点、三点、六点和九点钟方向。
右手将特制的薄片棘轮扳手送进去。凭借多年车工和钳工练就的肌肉记忆,扳手头部准确的找到了十二点钟位置的螺丝头。
咔哒。
工具套进六角孔的声音,在漏气的噪音里十分的微弱。
林振手腕一沉,逆时针力。
咯。
螺丝松动的一瞬间,被封在管路里的零下低温溶剂失去了最后一点阻挡,顺着缝隙直接喷在了他的右虎口上。
林振的后背不由自主的弓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他右腕连续抖动,扳手在狭小的空间里快回转。
第一颗螺丝退出来了。他的小拇指一勾,把有米粒大小的螺丝夹在指缝里,顺手放在腔体边缘的磁性回收盘上。
接着是三点钟方向,第二颗。
六点钟方向,第三颗。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点点走过。
“八十八秒。”
魏云梦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像是定海神针,却又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力三十五公斤。泄压度在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