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欣荣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组长呢?”
“在西厢房,一天到晚窝在里面叮叮当当的,比他老子年轻时候还犟。”
耿欣荣绕过影壁,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油污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振正背对着门口,左手端着一碗酸梅汤,右手拿着千分尺量什么东西。
他身上穿着一件沾满铁屑的旧汗衫,脚边是一堆卷曲的银色刨花。
“报告拿来了?放桌上吧。”
林振头也没回。
耿欣荣把文件放下,眼睛却被工作台上摆着的一排零件吸引住了。
几根细长的钢轴,几个微型的轮毂,还有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小鼓体。
鼓面是林振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小块牛皮,绷得紧紧的,旁边系着两个小珠子。
一个拨浪鼓。
但这拨浪鼓的手柄末端,嵌着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
耿欣荣下意识伸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个微型轴承。比他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
他捏着外圈,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内圈。
轴承转了。
耿欣荣的手指僵住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手指碰到了一滩水银。
没有摩擦,没有阻力,没有任何机械运转该有的涩感。
内圈在他指尖下旋转着,安静得像是这个零件根本不存在。
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搞研究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卡尺不离身,卡住外圈直径,读数。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把卡尺翻过来,又量了一遍。
又量了一遍。
“组……组长。”
耿欣荣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这个轴承……外圈的公差……”
“怎么了?”
林振端着酸梅汤转过身,正准备给魏云梦送去。
“零点零零二以内!”
耿欣荣的手在抖,“不对,我这把卡尺精度不够,实际可能更小!组长,这他娘的……这比咱们院里给卫星做的陀螺仪轴承还精密!瓦房店、哈尔滨、洛阳,三大轴承厂联手攻关的微型轴承课题,去年的报告我看过,最好成绩是零点零零八!您这个,精度是他们的四倍!”
“这是什么绝密项目的微缩模型?哪个部门下达的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林振看了他一眼,把酸梅汤换到左手,右手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已经组装好的拨浪鼓,在耿欣荣面前晃了晃。
鼓面两侧的小珠子打在牛皮上,发出清脆的“咚咚”
声。
因为轴承精度极高,手柄转起来顺滑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用使劲,拨浪鼓就能持续旋转。
“哦,那是给晨晨做拨浪鼓用的。”
林振语气平淡,“曦曦那边有床了,总不能偏心。晨晨的推车还差几个轮轴零件,明天应该能装完。供销社那破推车你也看见了,轮子晃得哗啦响,我儿子坐着不颠得慌?”
耿欣荣张着嘴,手里攥着那颗轴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手里这颗足以让全国轴承行业集体沉默的微型精密轴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