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大门敞开,寒风卷着沙砾往里灌,却吹不散此刻凝固到极点的气氛。
邓老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那双并不厚实的布鞋在丈量这片土地的硬度。
身后的警卫员想扶,被他轻轻一肘子拐开。
赵组长原本高昂的头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那种不可一世的官威硬生生矮了半截。
在404基地,没人不知道这位的分量。
那是定海神针,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邓……邓老。”
赵组长那张冷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敬意,“您怎么亲自到车间来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惊动您。”
“小事?”
邓老停在距离赵组长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张刚刚拍在桌子上的停用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吓得不敢说话的技术员小赵,最后落在那台还在轰鸣的净水机上。
“为了几口干净水,你就要给我们的功臣背处分,要把这能救命的机器拆成废铁。老赵,你的官威,比这大西北的风沙还大啊。”
赵组长脸皮抖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邓老,您是科学家,不懂物资调配的难处。现在国家困难,每一度电、每一寸钢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这种为了追求口感搞的享乐主义工程,要是开了口子,以后队伍怎么带?艰苦奋斗的作风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在这个年代,这套大道理就是尚方宝剑,谁碰谁死。
林振站在一旁,没插话,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走到出水口接了半缸水。
水流撞击杯底,清脆悦耳。
邓老没接赵组长的话茬。
他转过身,从林振手里接过那个搪瓷缸子,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有些微颤,但端着水缸的姿势却稳如泰山。
“艰苦奋斗?”
邓老轻哼一声,把水缸递到赵组长面前,“来,喝了。”
赵组长愣住:“邓老,我不渴……”
“我让你喝!”
邓老的声音突然拔高,沙哑中带着一股金石炸裂的怒气,“这是命令!”
整个车间的人都被这一嗓子震得心里一抖。
赵组长更是被吼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接过杯子。
“老赵,你那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毛病。”
邓老指着那杯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你以为我们是在贪图享受?你以为这帮没日没夜趴在图纸上、趴在机床上的年轻人,是为了喝一口甜水才造这台机器?”
赵组长看着杯中清澈晃荡的液体,咬了咬牙,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那股困扰他多年的偏头痛,那种被大西北干燥气候折磨得冒火的嗓子眼,像是突然被一场春雨淋透了。
没有苦涩,没有那股让人反胃的土腥味,也没有水碱刮喉咙的粗粝感。
这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胸腔里那股燥热的浊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
更邪门的是,他这几天因为连轴转检查而昏沉的大脑,竟然在这几秒钟里清醒了不少,眼前的视野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赵组长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那个“拆”
字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