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怒喊。
我本来就是强撑着看刘荣和伏天明二度合作又获奖,当时心里已经特别不是滋味。
现在丫又公开喊话,简直是触到我的逆鳞!
其实当时的主流艺术有种趋势,比起“鬼才”
刘荣这种好莱坞式的蒙太奇炫技剪辑,似乎长镜头被认为是更为艺术的表达,我也一样。但大家都觉得我这个“球衣金主”
艺术造诣很低,影迷也认为我改口味,偏爱长镜头是要去“冲奥”
。
可我自己知道,我真是纯自内心的偏爱。我天然地就喜爱那类饱含琐碎细节的写实主义的作品。非要追究缘由,或许是我早期接受训练是在台湾省,那里电影整体更趋写实风格,亦或许是我从业早期刷过太多光怪陆离以至于我后来更喜欢有真实质感。
但我这承受着舆论压力,劳心费力趟路未遂,人家俩人已经梅开二度!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我旁边《电影手册》的影评人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我怒气冲冲,几乎压不下去,当场就要翻脸,不顾场合。
我盯着伏天明的方向,他居然和我有感知似的,逆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再看台上,而是回头看我,眸光温柔地一跳。
虽然就那么一秒钟,他就又收回视线,继续和周围人谈笑、握手。
可我却瞬间压下了脾气。
台上的刘荣肯定看到了。他卸力似的笑了一下:“这部戏我摒弃了自己擅长的工具,什么大炮、轨道、升降,基本都没用,因为伏天明说他要质朴的影像,我做到了!就是这样!”
刘荣举了举奖杯:“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除了感谢,我再道个歉。片场里,有时候和你对骂,我说你丫有病吧,这么较真。”
“对不起。”
刘荣的言前言不搭后语,我看不到伏天明的表情。
我只看到他坐在原位,肩胛骨的线条从西装下隐约透出来,只抻了下劲儿,小幅度摆摆手,也没起身,好像让刘荣别在意。
“o!”
颁奖嘉宾出了鼓励的尖叫。
可能看这位名导演的致辞简直是在梦游,干脆起哄起来:“Lee-oh!”
他叫着刘荣的名字。
全场的掌声也响起来,终于少了点尴尬。
刘荣也回过点神,他把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又掏出来,举了一下,说这是感谢名单,有十七个人,他就不念了,都在上面。
然后鞠了一躬,下台。
掌声和闪光灯一路追随,我却一直盯着伏天明。
他系了下西服扣子,站起来,跟下了台的刘荣拥抱,刘荣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灯光从伏天明的鼻梁上切过去,彩色的射灯映着他的脸,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抬手拍了拍刘荣的后背,轻轻的两下。
这时,我才从座位上大度起身,和大家一起为刘荣鼓掌。
刘荣梦游致辞那番话也在我脑子里也转了几圈,伏天明生病了?他到底怎么了?
可当时我没想通,只是心想文艺青年就是矫情。
这几年,我的大脑和感知很钝,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含含混混就过去了………
颁奖全部结束,afterparty,我穿过那些穿礼服的女人、戴名表的男人,终于凑近伏天明,干巴巴开口。
“阿明哥。”
“阿江。”
伏天明迅捕捉到了我,对着我露出笑。
深夜。地中海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咸的气息。卧室的窗帘被扬起,倾泻下一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