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实在玄妙至极,不似人间俗调,无悲无喜,无起无落,悠远空灵得像是从浓稠江雾深处缓缓漫出,又温柔妖冶、勾人心魄。
缠缠绵绵、丝丝缕缕地钻入耳膜,悄无声息缠绕住人的心神。
起初众人只当是江风穿谷、水雾拍岸的奇异异响,并未放在心上。
可不过片刻,那微弱的嗓音便彻底激活了整片湘江的天然音阵。
江底空心竹管震出低频嗡鸣,岸边陶瓮层层共振,两岸凹凸崖壁化作天然回音壁,将每一个音符尽数接住、反弹、叠加。
高低错落的商船船板、林立的码头木桩、垂落的帆布棚,织成无数层反射声场,让细碎歌声在水与岸、雾与石、船与船之间来回碰撞、往复回荡。
恰逢梅雨时节,江雾粘稠厚重,湿润的空气极大延缓了声波衰减,原本几不可闻的唱腔,层层叠叠、绵绵不绝地荡开,愈清晰,愈蛊惑,铺满整条江面。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无形细钩,轻轻勾住人的神思,顺着耳孔钻遍四肢百骸,悄无声息抽走浑身力气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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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日本护卫最先失神,原本紧握长枪的手指缓缓松开,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所有戒备尽数溃散,动作不自觉彻底顿住。
他们眼神空洞,纷纷抬眼望向波光粼粼、银光浮动的江面,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极致的盛景。
无论是一身戾气的日本武士,还是常年走船、心性沉稳的随行伙计,尽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众人双眼圆睁,眼底却彻底涣散失焦,目光死死黏在浮动的江雾月影之上,魂魄仿佛被那幽幽歌声彻底抽离躯体,脸上褪去所有神情,只剩一片痴迷呆滞。
晚风掠过船身,吹得衣袂翻飞,却无一人抬手整理,周身时间仿佛彻底静止,整片江面唯有那蛊惑靡音,在夜色里悠悠回荡、无孔不入。
这惑人心神的声响并未肆意蔓延太久,不过短短须臾,便毫无征兆、戛然而止。
歌声骤停的刹那,天地瞬间归于死寂。
船工与武士们的脑海像是被浓稠白雾彻底困住,昏沉胀,头脑一片空白,四肢沉重僵硬,浑身半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直挺挺伫立在原地。
个个双目呆滞,坠入无边迷离幻境,眼前不断闪过虚妄幻影,分不清虚实真假。
意志力最薄弱的底层船员,彻底僵死原地,足足一分钟身形未动,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木偶。
寥寥几个心性刚毅、定力远常人的日本精锐武士,勉强保留一丝清明,指尖微微颤动,试图抬手握刀、挣脱失神状态,可周身像是被无形音力禁锢、神思浑浊,终究没能彻底挣脱,依旧呆滞伫立三四十秒,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浑浊茫然,彻底没了平日的狠厉与杀伐。
就在整艘商船众人尽数呆愣、毫无半分反抗之力的刹那,江心隐蔽礁石旁的小船上,那道伫立在月色雾色中的纤细身影,缓缓抬手,比出一个利落干脆的手势。
下一瞬,原本平静无波的江面骤然炸开细碎水花。
无数蛰伏在商船船底、藏匿于水下黑影中的死士,如同暗夜水鬼般骤然破水而出,浑身带着江底湿冷寒气,动作轻盈迅猛,踩着船舷飞攀援登船。
脚尖点过木板,竟不出半点声响。
一众黑衣死士皆是陈皮精心挑选的人手,配合戏班音阵布局,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个个身法利落、出手狠绝,宛如暗夜鬼魅,悄无声息笼罩整艘商船。
他们不给船上众人半分回神喘息的机会,利刃出鞘,寒光一闪,招招直取咽喉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