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出噜噜的声音,晃晃悠悠地往家走。他撩开车帘,看着街上的风景。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谈论会试的人,在猜会元会是谁,
云新阳浑身轻松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幻想着回到家时见到家人的情景。
此时此刻,云家人里浑身轻松的可不止云新阳一人。远在上埠镇老家,云老二正四仰八叉地窝在自家太师椅里,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伴徐氏唠着嗑,那叫一个通体舒坦。
这份轻松,自然是拜上埠镇的粮价所赐。
过了年,云新晖离镇时便交代过,等出了正月,就从省府把去年订购的最后一批粮食运回来。为此,正月将尽时,吴家粮铺先放出了风声,说进了二月,粮价还要再涨。
镇上有些人家听了信,便赶着上门囤粮,吴家粮铺门前一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范、张两家得了消息,反倒暗自窃喜——他们只当吴家粮食不多了,定是又要重蹈去年的覆辙:每日铺子一开门,粮食转眼就被抢空,半日都撑不住。两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等着看好戏,赚大钱”
的得意。
可他们哪里知道,吴家这番造势,压根不是缺粮,恰恰相反——是要腾空仓房,好接下一批新粮入仓。
二月初一,吴家粮铺信“守承诺”
地涨了价。可惜涨幅实在有限,一斗也就涨了一文钱。虽说这价钱比起正常的收购价,还是大大赚钱的,可架不住张、范两家去年的抢收价高啊,刚刚才出范、张两家去年秋天最初竞争时的收购价一点点,离相互竞争激烈之后的收购价还低几文。
这一下,范、张两家见了哪里只是失望,简直是失望透顶,继而恼羞成怒——只觉得吴家这是存心戏耍他们。可吴家如今是他们明面上惹不起的角色,暗地里呢,两家又都是脑子不怎么够用的主,想不出什么能掩人耳目、不为人知的阴损招数来对付吴家,只能干瞪着眼,一口气上不来又咽不下去,堵在胸口闷得慌。
做买卖的,原价买进、原价卖出,本就是赔本的生意,何况这卖价比当初收的价还低?换谁也不甘心就这么贱卖出去。于是去年收粮时对着干、高价抢收粮食的范张两家,这回又凑到了一处。
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出云新晖偷偷运粮回来的事,自然不信吴家会有什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奇粮仓,只打算咬牙再撑一阵子——等吴家粮仓彻底空了,上埠镇的粮价还不是由着他们说了算?
至于云家以药换粮的路子,在他们看来影响有限。春日里农户能采挖到的药材本就不多,何况云家码头上的铺子开了门,卖的粮价比吴家的还高出一截。河道上通航后,店里的伙计还跟船上的人说,他家东家特意交代,家里的存粮不多了,所以价格有点偏高,如果他们愿意多跑一截路的话,可以去吴家买,这更给了范张两家人底气。
熬到二月中旬,天气回暖的度飙升,山里山外、田间地头,万物复苏,草长莺飞,能入口裹腹的野菜渐渐多了起来,穷苦人家最难熬的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可吴家粮铺依旧天天开门,全天营业,半点儿没有粮仓见底的意思。
范张两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开始坐不住了。
粮食这东西,存着就有损耗——虫蛀鼠咬是常事,万一粮仓漏了雨,了霉,那才是血本无归。两家一合计,只得跟着吴家同价出粮。
可惜他们的口碑早就坏了。同样的价钱,不管是镇上的还是乡下的,但凡要买粮,头一个想到的都是吴家粮铺。
为了止损,张家先扛不住了,带头降了价——一斗比吴家少一文。范家得了信,也跟着降了一文。
可百姓们依旧不买账。他们很清楚,降的那一文钱,在斗升称量时稍微偏一偏,就找补回去了,甚至还不止,谁也犯不上为这点子蝇头小利,到时候便宜没占着,反吃亏。买粮的人照旧只往吴家跑。
张家见降了一文,过了两天仍不见效,一个上门的都没有,咬咬牙,一下又降了两文。
范家得知张家没打招呼就私自又降了,还降了那么多,顿时赌起了气:你赔得起,难道我就赔不起?谁怕谁!你降两文,我降三文!价格比你低一文。
这一招果然见效,终于有客人上门了。
张家哪里肯罢休?你范家降三文,我再降两文!价格再比你低一文。
穷苦人家的信条向来简单——有便宜送我,如果不要那是傻子。范张两家这场降价大战,终于把吴家的客人一股脑儿都吸了过去。
云老二瞅着吴家粮铺门前日渐冷清——其实吴家的存粮本来也没多少了——终于笑了。
当然,他笑的原因远不止这一桩。还有一层,是粮食便宜了,穷人们兜里那几个可怜的铜板,哪怕能多换个一升半升的粮食也是好的。至少到最后,碗里不至于全是清汤寡水的白水煮野菜,吃得人脸色绿得跟野菜叶似的,孩子们那层包着骨头的皮,薄得几乎如同纸般。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艰苦的岁月里,这脸该绿几分定然是不能减的,总得有人来承担。穷人脸上多一丝红润、少一分菜色,范张那两个亏本的东家,每日扒拉算盘的时候,脸色想必就要多添一分绿。
云老二只关心穷苦人的脸色能少一分绿是一分,至于那两个财大气粗、就算赔了本也不至于吃清水煮野菜的祸民殃民之辈,脸是气绿了还是气白了,他才懒得管。
并不知道儿子今年做了同考官的云老二,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徐氏道:今日二月二十六了,你还记得不?新阳那年,是二月二十八放的榜。
徐氏正低头给金宝绣着手绢,闻言点了点头,手上的针线没停。
云老二继续絮叨着:吴夫子前两年从众多来投奔的举子里,挑了八个留下来,听说他觉着其中六个都能进京试一试,也不知道最终去了几个,他们有没有都去找新阳。
那谁知道?徐氏摇摇头,他们离开吴家书院时,又没人来跟咱们说过。
也不知道在吴家读书的那些举子,今年进京会试的能中几个,名次又如何。要是还跟新阳他们那年似的,一下子中个四五个,吴家书院可就更出名了,来投奔吴夫子的人还不得挤破头。
徐氏点点头:那亲家公可就更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