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三十份的时候,云新阳叹了口气,把卷子往旁边一推——又是一份平庸之作。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天又黑了,灯笼的光映在窗纸上,昏黄一片。他想起入闱前,妻子吴婉娇对他说:夫君,你如果入闱阅卷,要仔细别累坏了身子。
想到此,他嘴角微微上扬,又拿起一份卷子。
这一份,刚看了破题,云新阳的眼睛就亮了。
破题破得极巧,不偏不倚,正好点中题旨,又比寻常的破题多了一层深意。往下看,承题、起讲、入手,一步步引出来,章法严谨,却又不死板。到了起股、中股,更是层层递进,说理透彻,文气也足。
云新阳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的叫绝:
按规制提笔在卷连画三圈,洋洋洒洒写下长篇荐卷批语。
内帘规矩森严,一旦开始批卷,各房之间便隔绝,无法与其他考官私下共赏,他只能将这份考卷单独归置在荐卷木匣之内,待吏役统一收卷送往聚奎堂,交由主考与监察御史一同核验,这便是他房中拟定的份荐卷。
接下来的几天,云新阳每天都看到深夜。五六十份卷子,他一份都不肯马虎。有的卷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拿不定主意,就放在一边,等第二天再看。
有的卷子,初看觉得好,再看又觉得有毛病;有的卷子,初看觉得平平,再看却能品出味道来。阅卷就是这样——差的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可那些中上之姿的,最考验考官的眼力。
除了场推荐的卷子,落卷的,二三场他也看得仔细。毕竟有的卷子,场一般,可二、三场的论策却写得有筋骨,这样的,他也舍不得轻易放过,总要反复看两三遍,斟酌再三,才决定去留。
这日看到深夜,烛火都暗了几分,云新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手从卷堆里又抽了一份出来。
这份卷子的场确实平平——四书释义中规中矩,经义也写得稳妥,只是稳妥得过了头,没有半分出彩的地方,可目光扫到第二场的论,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篇《论治河》。
起笔便不同凡响,没有空喊治水安民的老调子,而是先历数本朝二百年来治河的得失,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下过苦功夫研究过的。
再往下看,更是字字珠玑。论者提出束水攻沙之法,又说治黄必先治淮,还引了潘季驯的《河防一览》,却又不全盘照搬,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提出各地需因地制宜。
云新阳越看越惊,身子不知不觉往前倾了过去。
待到第三场的五道策问看完,他已经开始出汗——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这五道策,从边防到盐政,从吏治到民生,每一道都答得鞭辟入里,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论者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实干之气,仿佛真的在地方上做过事,知道民间疾苦。
好!好!云新阳连连轻拍了两下桌子,好一个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提起青笔,在卷重重画了三个圈,又郑重写下八字批语:“场稍逊,策论绝伦。”
握着这份卷子,他心中惜才之意难平,寻常统一送匣的流程,恐这卷混杂数千份落卷之中,难入主考视线。
虽然正常情况下,不可随意离开房间,但是特例还是可以的。当即唤来门外值守吏役:“去请巡场御史前来,我有落卷要事,需同往聚奎堂禀明主考。”
吏役不敢耽搁,片刻便引监察御史至房外。御史依规核对试卷封皮、登记在册,才与云新阳一道持卷前往聚奎堂。
聚奎堂里还亮着灯。
两位主考也没睡,每场卷子送进来,他们也要先抽看几份,摸摸这一科的底子。见云新阳深夜来访,一向欣赏云新阳的主考有些意外:云侍读,这么晚了,有事?
回大人,云新阳躬身,将手里的卷子递上去,学生看到一份落卷,觉得极好,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大人过目。
杨主考挑了挑眉,接过卷子。他先看了看场,眉头微微一皱——确实平平,甚至可以说平庸。
云侍读,这份卷子……
大人请看二、三场。云新阳道。
杨主考了一声,往后翻。翻着翻着,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副主考也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看得十分专注。
看到第三场策问的时候,杨主考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好!好个治民如治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他抬起头,看着云新阳,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云侍读,你倒是细心。这份卷子,若不是你翻出来,怕是真要埋没了。
学生不敢居功,云新阳躬身道,只是觉得,朝廷取士,重才学。场时文,不过是敲门砖;二、三场的论策,才是真本事。此人场虽弱,可底子扎实,又有实务见识,若是因为场稍逊就弃了,未免可惜。
杨主考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卷子,沉吟道:话是这么说……可规矩就是规矩,场占的分量最重。若是场太差,就算二、三场好,名次也高不了。
学生明白,云新阳道,学生不求他名次多高,只求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进入中式之列。至于名次高低,全凭大人定夺。
主考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啊,倒是个惜才的。行吧,这份卷子我留下了,回头和王大人再仔细看看。若是真如你所说,便给他一个名额。
云新阳大喜,连忙躬身:谢大人!
从聚奎堂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云新阳走在甬道上,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古柏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
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房中,他没有立刻歇息,又把剩下的落卷翻了一遍。可惜,再也没遇到像方才那样让人眼前一亮的。
直到四更鼓响,他才吹熄蜡烛,和衣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