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婉娇的百般安慰,并没有让云新阳心中忧绪减去半分。毕竟按寻常现象说的安稳,终究只是表面说辞,生产凶险莫测,谁能保证绝无意外?只是这番忐忑心事,他只敢暗藏心底,不敢说出口,唯有默默祈愿,盼孩子顺利出生,让妻子少受苦楚。
见他依旧眉峰紧锁、郁郁不展,吴婉娇便拿出金宝来当说辞,软声安抚:“夫君且放宽心。金宝可是老天爷百年之中送给云家的唯一女娃,福泽深厚,冥冥之中自有庇佑,怎会让我母子遭难?让她幼年失了母亲,单凭宝儿这份福气,你也该放下百重心事。”
云新阳知晓妻子是刻意宽解他,怕他忧心家事贻误朝堂差事。可情理通透是一回事,心中牵挂担忧又是另一回事。也只能信上天绝不会让金宝幼年丧母这一条来宽慰自己。
距秋猎启程仅剩两日光景,吴婉娇腹中始终未有动迹象,他心中一边拿金宝安慰自己,一边却又焦灼更甚。
彼时满心愁绪的,不止京城的云新阳一人,远在上埠镇的云老二,亦是终日蹙眉难解。
自上埠镇一众农户将家中的部分薄田改种药材后,家中进项的确较之往年丰盈,可地里改植,本土粮食产出便大幅缩减,全镇渐渐生出了粮食缺口。
起初此事并不算棘手。云新阳与吴鹏展名下一众免税挂靠农户,多数散落周边各镇,每年收缴的田租粮食尽数运回上埠镇售卖,再辅以村民自己从邻镇采买的粮米,足以补足缺口,安稳市价。
可范家却从中窥见牟利之机,心生贪念。去年起,范家便联合镇上另一家老牌粮铺,暗中布局,大肆收购本地乡绅大户的存粮,尽数囤积封仓、拒不售卖。
一时间,镇上百姓在本地其他粮店无粮可购,只能悉数涌向吴家粮铺采买。待吴家存粮售卖将罄、全镇粮米紧缺之际,范、王两家便趁机联手哄抬粮价,牟取暴利。
初尝甜头的两户人家,愈贪得无厌。今年春秋两季,更是大肆扩张收购范围,辐射周边数镇,高价搜罗各地大户存粮,尽数囤积垄断。
云老二不得不忧心,长此以往,全镇乃至周遭乡镇的粮源尽数被两家把控,待到青黄不接之时,粮价必会再度暴涨。农户们种药材多赚的些许银钱,终将全数填进高价购粮的窟窿里。
届时,种药收益与种粮相差无几,百姓们改种却无利可图,种药的积极性必然尽数消散,甚者得不偿失、折损本金。农户生计受挫,云家牵头推广的种药利民之事也将付诸东流,云家自家的药材生意也将受损,致使农户和云家,双方皆会蒙受重创,可一家人苦思多日,始终寻不到破解之法。
待云新晖归家,云老二便拉着他絮絮叨叨,道出心中烦忧。云新晖听罢,却淡然一笑:“这范王两户未免太过蠢笨、目光短浅了。他们只知收购本地粮食囤粮抬价牟利,就未曾想过,天下之大,别处的粮食多的是,若有人从外地大批量运粮投入本地,以平价售卖稳市,他们的囤粮手段,便形同虚设,何来暴利可图?”
“理是这个理!”
云老二连连点头,满脸焦灼,“原本镇上粮食缺口便有数百担,往年全靠咱们从外镇调租粮填补。如今他们又大肆囤积,缺口只会愈庞大,这般大数目的粮米,咱们去哪里筹措填补?”
云新晖神色笃定,语气从容:“爹不必忧心。其一,范、王两家财力有限,即便倾尽所能收购,能囤积的粮米数量终究有限,根本把控不住整片区域的粮市。”
“其二,粮食笨重繁重,寻常百姓难以远赴他乡大批量购粮,可往返二十里内外的邻镇,零星采买补缺,并非难事。再者,他们囤积新粮久不售卖,只会让新粮沦为陈粮,徒增损耗,最终依旧要脱手。”
“依我之见,每年只需从外地调运三四百担粮米,甚至更少,便足以稳住全镇粮价。这点体量的粮食,儿子完全可以办妥。”
云老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当真能随意调来数百担粮米?若此事能成,我这块心头大石也可彻底落地了!”
“这有什么难的?”
云新晖重重点头,底气十足,“府城卢家世代经营粮米生意,储粮丰厚,我和二哥与卢家大公子素有交情。若是动辄数千担粮米,肯定有难处,区区数百担,对卢家而言不说九牛一毛,也差不多。”
“爹若是放心不下,我明日便动身前往府城,敲定此事,即刻让人送信回乡。”
话音一转,他眸底掠过一抹冷意:“只是这两家奸商肆意垄断粮市、压榨乡邻,不能这般轻易放过,总得让他们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说罢,他俯身低语,将心中筹谋的计策细细告知云老二。
云老二静静听罢,抬眼望着自家这个四儿子。往日总觉他性子憨厚质朴,不显锋芒,却未曾想,处置起奸商劣徒,心思这般缜密,下手利落果决、毫不留情。可他半点不觉得儿子手段过分,反倒满心赞同,决意全力相助,帮儿子办妥此事,惩治奸人。
上埠镇萦绕多日的愁云,因云新晖归来、妙计敲定,彻底烟消云散。
而远在京城的云府,事情也有所扭转。身在翰林院,却在忧心家里的云新阳尚且不知,家中娇妻,已然临近生产。
那日清晨,云新阳离家入朝后,吴婉娇起身梳洗完毕,尚未用过早膳,腹中便骤然传来阵阵异样坠痛。
历经过生产的她,已然熟稔生产征兆,当下便知晓,腹中孩儿已然待得不耐烦,即将打算退房降生,出来见爹娘,看世界了。她沉下心神,即刻吩咐温瑜、兰花分头行事:派人传唤稳婆、打理内外事宜,再将金宝、远哥兄妹送往后院,免得孩童在跟前喧闹碍事。
二人领命,即刻分头奔走。
兰花连忙唤来茉莉,二人一同牵起金宝、远哥,快步送至后院,托付给袁师傅照管,随即折去寻续思琪相助。
温瑜则快步奔往前院,寻到新昌,命他即刻去请稳婆入府,又匆匆折返卧房,端来温热吃食,悉心伺候吴婉娇,让去吃点东西,积蓄力量,以备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