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刮过石面:
“老婆子我今年六十了,早就不想过这种跟畜生一样的日子了。你若不嫌我拖累,我跟你走。”
说话的是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截枯瘦的手臂上全是旧伤。
她站到林清瑶面前,抬手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动作颤巍巍的,却有一种“终于挺直了背”
的倔强。
“我姓周,别人喊我周婆。”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目光越过林清瑶的肩头,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有个名字,是我娘起的。叫周若薇。”
她说“我娘”
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柔了一些,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松开了,出了一声极低的、颤颤的嗡鸣。
“你若不嫌弃,喊我周婆或者若薇都好。”
林清瑶没有急着接话。她看着周若薇那双眼睛,浑浊的、枯瘦的、被岁月和折磨磨去了大半光泽的眼睛,里面却还沉着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一盏快被风吹灭、却还勉强亮着的旧灯。她把衣服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若薇,先把衣服穿上。”
周若薇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被叫了“若薇”
,是因为林清瑶叫得太自然了。像那个名字本来就应该被人这样叫着,像她从来没有停止过被这样称呼。
她接过衣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弯了一下嘴角:
“好。”
阿芜和豆芽上前帮忙。一个替她拢好衣襟,一个替她系好衣带。
周若薇站在那里,任由两个年轻姑娘替她整理,像一棵老树被人扶正了根系。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外袍,抬手轻轻抚了抚衣料,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像在确认这个“整齐的、干净的”
人真的是自己。
林清瑶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阿芜,豆芽,周若薇。从十四五岁到六十岁,一个满脸疤痕,一个浑身烫伤,一个佝偻苍老。
三个从不同笼子里走出来的女人,站在月光底下,像三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烛火摇摇晃晃,却还没熄。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有的转过头去,有的闭上了眼,有的只是把身子蜷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缩进铁栏和阴影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
她们已经习惯了笼子,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不做选择。比起外面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世界,铁笼反而成了她们唯一熟悉的东西。
她没有再劝,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小袋灵米、几瓶清水、一些碎银子,又拿出足够她们一人一件的干净衣物。
整整齐齐地码在笼子边上,压了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散。
她没有说“你们一定要走”
,也没有说“我会回来接你们”
。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像在说:
门开了,路就在这里,走不走是你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