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的背影,只觉一阵极淡的凉意掠过身侧,像深冬的风穿过门缝,不烈,却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冷出来。
殿门在他走近时无声洞开,门外是蛮荒之地亘古不变的暗沉天穹。
他踏出门槛,黑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瞬息之间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边界。
域外,蛮荒深渊的魔殿重归沉寂。
王座之上已空无一人,黑袍拖曳过地面的痕迹还在冰冷的石面上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墨痕。
而与此同时,远在虚空之处,“桃源渡”
正沉浸在它亘古不变的春光里。
林清瑶走出桃林,眼前豁然展开一小片竹林。
竹子通体碧绿,每一节都隐隐泛着灵光,像是有光从竹管内部透出来,沿着竹节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竹叶上凝着露珠,圆滚滚地挂在叶尖,每一滴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的颜色,风一过便轻轻摇晃,像无数枚细碎的透镜在同时折射着天光。
风穿过竹林时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叮叮泠泠的,像有人在远处敲击玉磬,一声挨着一声,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竹林不算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道石阶。
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棱角都化成了柔和的弧线。石缝间长着青苔,厚厚一层,带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像月光凝成的绒毯。
林清瑶试探着踩了一脚,滑滑的,软软的,像踩在缎面上,足底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
石阶向上延伸,一级一级地升高,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那雾气不算浓,却也看不真切,像是故意把前路藏在后面。
林清瑶站在第一级石阶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转回来,抬脚踩了上去。
一阶,两阶,三阶。
走到第九阶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像被什么刻意压低了存在感,从石阶尽头若有若无地传下来。
如果不是她刚刚被星河灌了一身星光,修为也突破到了炼气大圆满,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不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在那里。】
清灵道经轻轻翕动了一页,透出一丝“找到了”
的笃定。
【继续往上。】
石阶漫长,林清瑶走了一阵便觉得这样一级一级地踩上去太慢,索性运起太虚云游步。
脚下灵力一托,身形顿时轻了大半,每一步迈出去都比方才远出数尺,又快又稳,风从耳畔掠过,两侧的雾气被她的衣摆带起的气流搅散了一瞬,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到了尽头。
她收住脚步,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石阶尽头是一座大殿。殿身建在山巅的平地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叠如屏,云雾缠绕其间。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青石铺就,干净得像刚刚被人仔细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大殿通体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石材砌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不刺目,却让人觉得它沉静地在那里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石头都有了温度。
殿顶的瓦片是深青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片压着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紧密又均匀。
檐角微微上翘,线条舒展,在日光下落下一道柔和的弧影。
林清瑶站在大殿门前,手搭在门扉上,还没来得及推,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两道气息,一道偏冷,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溪水;另一道略暖,像春末傍晚余温未散的日光。
两股气息彼此僵持着,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压过谁,谁也没有退让分毫。
【真的有人?】
清灵道经的清光晃了晃,带出一丝“果然如此”
的意味。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掌心抵住门扉,缓缓推开。
殿门在寂静中出低沉的、绵长的声响,门轴转动时没有任何卡顿,顺滑得让她有些意外,仿佛这门一直在等她推开。
殿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穹顶之上绘着巨幅的壁画,山川河流,星辰日月,飞禽走兽,人间万象……
笔触豪迈得像有人把整个天地都兜在笔下,泼墨般挥洒上去,气势磅礴得让人站在下面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玉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光可鉴人。
林清瑶低头时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衣摆被风吹动的弧度、肩头沾着的一瓣桃花、甚至连眉间那一丝犹豫都清清楚楚地映在石面上。
像是地面之下还藏着另一个平行的自己。
而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