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泉水是活的,不怕。砸冰可以,别太频繁。惊了卵更麻烦。”
顾藏说。
苏螟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到王铮身边,小声说:“我梦见韩岳了。他骑着一只很大的光蜉,在天上飞。”
王铮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冷泉三面都是缓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草。只有北面地势稍高,有一条碎石子路往北延伸。那里应该就是旧驿道。南边是他们来时的草场。西边有几株枯柳,柳枝上挂着破旧的布条,像以前有人住过。这地方白日里视野开阔,若有人接近,很容易看见。
他决定白天不赶路。金鳞族的水猴子刚死,短笛客的头目也折了,外院的巡卫又过不来。今天或许能清静一天。等明早卵箱泡满了两天半,再看看要不要取出来。若卵箱稳定,趁着夜色北去,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今天我们轮流歇。把这里布一下。”
王铮说。
他让噬灵蚁沿着冷泉外三十步拉了三条线,每条线留下十几只蚂蚁当哨。藤蠖主藤缩入地下,在泉边五尺处钻了四个伏点。暗虫还没醒,他不敢打扰。龙血虫也已经睡沉,昨夜赶路消耗太大。食曦虫倒还醒着,停在他肩后,时不时出一点极弱的流光,像在暖和主人。
顾藏难得撑起身,在坡上寻了几块尖石头,让苏螟把其中两块搬到碎石子路前。那路窄,石头挡着,若有人从北面骑马过来,得下马搬石。他又让王铮把几根枯柳枝削尖,插在草坡边。不指望伤人,只要能拖延几息。
“这只能挡小股人。”
顾藏说,“若来的是外院那等人物,还得靠你的虫。”
王铮点头。他坐下调息,把体内灵力慢慢理顺。经脉里的混沌法则镀膜已经厚了不少,但旧伤加新伤,全身气机像被揉乱的线。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
的境界算是稳了,可离第四层“锻”
还差得远。他能感觉到,海雾中吸收的那点太古水属时间法则碎片,正在随着灵力运转一点点化入骨血。每次呼吸,星海都轻轻一胀。可这恢复太慢,慢得让人心焦。
午后,天阴下来。没有太阳,草场显得冷清。王铮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顾藏坐在泉边,正用铁杖轻轻拨弄水面的冰渣。苏螟在坡上练刀。青铜重刃太重,她挥起来有些吃力,但每一刀都压得很低,不飘。王铮看了一会儿,说:“手腕别僵着。刀重,用腰带。”
苏螟点点头,又挥了两下。那刀锋在风里出极沉的风响。顾藏回头看了一眼,说:“羽人天生不擅长用重刀。但这孩子肯下力,将来回九翼玲珑翅上,反能多一份力。”
王铮没再说话。他走到坡上,朝南边望。风从草场深处吹来,依旧带着海腥气。远处,有极淡的烟柱升起来,像有人在烧东西。那方向偏西,不是风回集。他皱了皱眉,唤来一只噬灵蚁,让它朝烟柱方向靠过去。蚂蚁爬到一半,传回讯息:有车马,有铁器。王铮心里一紧,让蚂蚁再近些。蚂蚁爬了半刻钟,看清了:是几辆勒着黑篷的大车,停在草场上。车旁有人,围着堆火,但火上架的不是锅,而是一面大铁盾,下面烧着像是药草的东西。烟是那里来的。
“那是什么路数?”
王铮蹲下来,对顾藏描述了一遍。
顾藏听完,脸色白。他说:“黑篷大车,铁盾架火烧草。这是赶雾客。有人出重金,请他们来搜这片草场。他们烧的是驱虫草,专门对付放虫的人。”
王铮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慢慢握紧了混天棒。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得厉害,风渐急,冷泉上的雾气开始向四下漫延。如果赶雾客是冲他来的,这会儿怕是已经探到了附近。
“能绕吗?”
苏螟也过来了,小声问。
顾藏摇头:“赶雾客不追人,他们只清场。你能跑,但箱子带不走。他们烧三天三夜,草场上的虫会死绝。你的灵虫若沾了那烟,也得出事。”
王铮没有说话。他走回泉边,看潭中那口箱子。冷泉水汽蒸腾,和天上阴云连成一片。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今晚就走。赶在雾客把场清到冷泉之前。”
他顿了顿,“苏螟,去把路口石头再搬两块。顾藏,天一黑你就别动了。我们往北去北门驿。”
“箱子刚稳。”
苏螟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铮看她一眼,“我背着它,它不会死。”
苏螟没再争。她跑到路口搬石头。顾藏也慢慢起身,开始收拾那几根削尖的柳枝。王铮站在泉边,低头看着水中卵箱。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等到天黑,就把箱子取出来。若时间虫卵有异动,他还有食曦虫。这口泉虽好,但死守下去就是死路。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冷泉四周的雾越来越浓,草场上的风声像有人低低吹哨。王铮换了个位置,把身子隐在青石后。他静静等着,等天全黑。远处那柱烟还在,被风拉成一条灰色的线,慢慢朝这边飘。烧草的味道已经能闻到了,有些苦,有些辛,像把整个草场都点成了药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