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下来时,冷泉已经看不见了。雾从水面往上翻,浓得像有人在泉眼里烧湿草。王铮站在青石后,等苏螟和顾藏把最后几根削尖的柳枝插到坡边。苏螟的手冻得红,鼻尖也红,但没吭声。顾藏走回来时,腿脚比白天更沉,铁杖在湿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都准备好了。”
苏螟小声说。
王铮点头。他走到泉边,卷起袖子,把手探进水里。水冷得像是能把骨头咬断。他忍着,摸到箱子,把上面松脱的黑布重新勒紧,又用藤蔓在箱扣上缠了两道。接着,他慢慢把箱子从水中提出来。水从箱底哗哗落下,冷雾跟在后头往上卷。那卵箱一离开水面,时间虫卵就动了。
一下。很轻,像蜷缩的虫子在壳里翻了个身。王铮感觉到掌心传来极细微的震颤,那频率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像有人用指甲轻叩他的颅骨。他咬了咬牙,把箱子放在地上,飞快地用布擦干,又用备好的干草裹了一层。可那股震动没停。箱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一阵比一阵紧。食曦虫从王铮肩上跃下,落在箱子上面。它的身体亮了亮,时间纹路照在箱壁上,像一只光的小蜘蛛。说来也怪,食曦虫一落上去,箱子里的东西就慢慢静了。王铮呼出一口白气,把箱子重新背起来。这一次,箱子的重量像压着他的每一块骨头。
“能撑多久?”
他低声问。
食曦虫没答,只是在箱子上轻轻转了一圈,又飞回他肩头。王铮明白,这一路他不能和箱子分开。食曦虫得一直守在旁边,用自己的时间法则压着里面的虫卵。这虫子刚刚苏醒,这么做很伤,但没办法。
“走。”
王铮说。
三人没有走北边那条碎石子路,而是先往东绕了一段。赶雾客的大车在西偏南方向,烧草味就是从那边来的。夜风往北偏,烟像条灰蛇一样斜斜铺开,已经爬到冷泉外围百步远。那烟贴着地面走,经过之处草叶蔫,地表小虫成片翻出来,腿朝天地抽搐。
王铮放出三只噬灵蚁,让它们去试烟。蚂蚁爬到烟边上,只沾了一星半点的草灰,就歪倒在地,六足乱蹬。王铮皱起眉。这烟对虫太毒,他不敢再让灵虫出去,全数收回虫仙界。小灰在虫仙界里把各层天收紧,法则孔洞只留一线。食曦虫也钻了回去,只在他后颈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像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箱子。
苏螟和顾藏走得都不快。顾藏几乎是把铁杖当第三条腿使,呼吸又粗又急。王铮回头低声说:“苏螟,你在前面探路。看见黑篷车或火光就蹲下。顾藏,你只管走,别管后头。”
两人应了。苏螟猫着腰往前去,身子极轻。她翅膀没张,但脚尖点地时几乎不压草。顾藏咬着牙,脚步虽慢,但也不停。王铮断后,混天棒没握在手里,怕反光,只贴着背插着。左手反按在箱绳上,怕跑起来时晃动得太厉害。
三人绕到冷泉北边的小土岗下。夜风刮得草浪一阵阵往南倒,烟味越来越重。王铮看见西边有几点火光,被烟裹得红。那是大车旁的火堆。车和人的轮廓看不太清楚,只知道不少。有马匹的低鸣,还有铁器磕碰的脆响。像有几十号人。
“他们把路堵了。”
顾藏停下来,喘着说,“从这往北门驿,必经旧驿道。他们的大车横在路口,火堆烧在两旁。我们要过去,只能从烟里穿。那烟对你或许还能忍,可苏螟没练过,吸进去对肺不好。我是造出来的身子,倒不怕。”
“那也不能硬闯。”
王铮说。
“东边有片碎石滩,是旧河沟的上游,水干了,但石头多,车过不去。他们堵不死。”
顾藏指了指东边,“从那儿贴着石滩走,能绕过赶雾客的大车。可要快,他们清完南边,就会转向东边。”
王铮点头。他带头转向东。碎石滩不远,就在土岗后头。几块半埋在地里的白石,杂着黑灰色的小石子。三人都走得极小心,脚下石头一滑,就会滚出去。王铮用混天棒轻轻拨开几块松动的石头,给顾藏清路。苏螟跟得紧,小手抓着王铮衣角。
走到碎石滩中段时,风里突然传来马蹄声。很急,从西边过来,贴着草场。王铮立刻蹲下。苏螟和顾藏也缩到一块大石头后。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离他们二十步处停下。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这边有脚印!”
王铮心里一紧。夜里太黑,他们留下的脚印很难看清。但对方既然点灯,就不一样了。果然,西边亮起几团黄光,像灯笼,又像松明。人影在光里晃着,往碎石滩这边照来。王铮把苏螟往石头后按了按,自己弓着身子,从石头侧面观察。
来了三个人。骑马的只有一个,其余两个步行,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光在雾里晕成两团。那骑马的手里没火,只提着一根长杆,杆头挂着个黑乎乎的网兜,像捞鱼用的。王铮心想,这大概就是赶雾客。长杆网兜,不是捞鱼,是捞人。
他慢慢把混天棒抽出来。顾藏却按住他,低声道:“别杀。一旦杀了,车队立刻围过来。我们没马,跑不过。”
王铮没动。那三人只在碎石滩外转悠,没真进来。火把光从几块大石头上扫过去,又收了回去。骑马的人用长杆拨了拨滩边的草,没现什么,掉头走了。那两点火光重新往西移去。
王铮松了口气。等马蹄声完全消失,三人才从石滩中钻出。可刚走出不到十步,王铮的耳朵突然捕捉到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东西在草里拖行。他回头一看,一个黑影站在他们刚才藏身的大石头上。那是个极瘦的人,手里握着根细长棍子,棍头有两片小铁片,在风里出极细的“嗡嗡”
声。
“我就说脚印不对劲。”
那人说,声音尖得像个没育好的少年。
王铮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混天棒脱手而出,打着旋砸向大石。那人轻飘飘一扭,躲了过去。混天棒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王铮跟着冲上,伸手去抓对方脖领。那人往后一翻,像只猴子似的从石上翻下去。可他刚落地,脚脖子就被什么扯住了。是藤蠖主藤。王铮之前把主藤留在碎石滩边,本来是为了防追兵。此刻倒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