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泷高原的边沿风大,像刀子刮脸。草坡过后,地势陡然平坦,可风一点没小。满地的浅草贴着地皮抖,人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毛毡。天光白得晃眼,雾散尽了,往北望,高原像一块被风吹干净的灰绿色台子,一眼看不到头。
王铮带着三人往北跑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腿脚软,才停下来。他回头望去,外院方向的灰色高墙已经缩成一个模糊的方点。追兵没再跟来。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吹得他脸上半干的汗痕紧。
“不能停太久。”
顾藏喘着说,铁杖插在草地上,整个人佝偻着,“那人刚才在墙下抬手,隔着大半个坡地都压到了风媒石。这手段,不是外院一般的人。他若亲自追,我们跑不了这么远。”
“他没追。”
王铮说。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追。”
顾藏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南泷高原边上有规矩。风帝闭关之后,外院的人不能大摇大摆上高原。这里有游牧的部族和几个不买风帝账的散修镇子。他派人上来,得绕道。可小人难防,我们还得往里走。”
穆兰衣靠着一丛枯草蹲下,脸色灰。她拽了拽衣领,低声道:“风媒石给我。”
王铮把石头递过去。穆兰衣接住,用衣袖擦了擦,石头里的青光又亮起来。她把石头贴在胸口,蜷起身体,整个人了一阵抖,才慢慢平静。顾藏看她一眼,对王铮说:“风媒石能压她的风毒,但也把她的气机露出来了。刚才那人隔空压石头,就是靠同源灵力。她再拿着,容易被人循着找。”
“现在给她收着,她还能走吗?”
王铮问。
穆兰衣没等顾藏答,先摇了摇头:“我留着这石头能走,收起来我撑不了十里。他们要找,早就找得着。风锁和我是一体的,你把石头拿走,我体内那点风劲会散开,死得更快。”
王铮没再坚持。他抬头看天,太阳刚过中天,风把高原上的云吹成一条一条。现在去南泷高原南部的草场,至少要走到天黑。若在草场上露宿,不累死也得冻死。得找地方。他问顾藏:“这附近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
顾藏想了想,说:“往西北走,有个废掉的牧羊人小屋。早年高原边的人夏天把羊往这赶。后来草退了,人和羊都不来了。屋子不大,石头垒的,顶应该还在。能住。”
“多远?”
“不远。再走两刻,翻过前面那道浅坡就是。”
王铮点头。他让苏螟走在顾藏旁边,自己扶着穆兰衣。穆兰衣这次没推,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胳膊上。她轻得吓人,像斗篷下只剩一把骨头。
五人慢慢往西北去。翻过浅坡,果然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屋。屋顶铺着干草和薄石板,四壁用大小不一的青石块垒成,缝里塞满苔藓。门早没了,只剩个黑乎乎的洞口。屋前有片空地,草被风压得很短。
王铮让噬灵蚁先进去探。蚂蚁爬出来,没有异常。他这才把穆兰衣扶进屋。屋里很窄,地上有一层旧干草,墙边还堆着几块当床用的石板。没有窗,只有几个拳头大的洞眼透风。好在屋顶还完整,挡住大半寒风。苏螟把门洞用几根断木和枯草堵了一半。顾藏靠着石墙坐下,把铁杖横在膝上。
穆兰衣缩在角落,把风媒石贴在胸口,闭着眼。苏螟给她铺了点干草。她说声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铮走到屋外转了一圈。四周平坦,只有这一座屋子。西北方是连绵的草场,东南方是上高原的缓坡。没有树,没有沟。想藏起来,只能靠这间石屋和夜色。他放出剩下所有噬灵蚁,让它们散在石屋周围五十步内。藤蠖副藤也埋进了门前松土。暗虫贴在门洞右侧,像块灰黑色的石头。
做完这些,他才回屋坐下。苏螟坐在他身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碎屑,分给众人。没人嫌少,都默默地嚼。顾藏吃得慢,像吞药。穆兰衣没吃,把干粮屑裹在帕子里,说等夜里再吃。
“今晚没有追兵,明早未必。”
王铮说,“明天得定下来。是回冷井,还是继续往北。”
顾藏咽下最后一口,说:“井得回。三天不短,但也不长。今天已经过了半天。明天是第二天。等第三天,箱子里浸足水,卵才彻底稳住。可回去不能再走原路。外院的人昨天在野杏林北边被我们甩了,他们一定会在冷井附近布眼。我们得从更东边绕过去。”
“更东边是海。”
苏螟说。
“不,更东边是悬崖。沿海的断崖下面,有一条贴在崖壁上的废道,叫浪羊道。以前是海边人赶羊上高原的。那路窄,风大,但隐蔽。外院的人不愿走,金鳞族也上不来。我们从那绕到冷井东北,等天快黑时再摸过去。”
顾藏说着,用指头在地上画了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