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蓝色雾气从罐口涌出来,贴着干河沟的沟底往四外爬。没有风,那雾也不靠风,像活物一样沿着沙土表面蔓延,碰到碎石就翻过去,碰到枯草就裹住,草叶眨眼间卷缩变黑。
王铮退了几步,闭住呼吸。黑蓝色雾气贴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就慢了,被元磁锁定区压住,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雾翻滚着堆高,颜色越来越深。沟底的沙土被雾气浸过的地方都结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霜皮,像被抽走了什么。
“别过来。”
王铮朝身后喊。
苏螟和顾藏停在远处。顾藏用袖子掩住口鼻,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是海蛇毒炼的雾,沾上皮就麻烦。你别用火,火会催毒性。”
王铮把混天棒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腕上。雾气越积越厚,那金鳞族队长站在干河沟上游,手里提着黑罐,没有急着冲。他鳃边挂着几滴墨蓝色的水珠,嘴角带出一点冷笑。
“箱子和你的虫仙界,都别想带走。”
那队长说。
王铮没理他,在心里盘点能用的灵虫。海毒雾属水,暗虫的暗属性能咬开水膜但吃不下毒。藤蠖的黏液只带侵蚀,对付不了雾气。腐毒蜱能化尸腐肉,吞毒雾没试过,但原理应该相近。蛀灾虫能嚼废料,对矿物灵材有奇效,碰水毒未必顶用。
还剩噬秽虱。
这东西自从被收进虫仙界后就没正经历过战斗。它吞秽物,净化杂质,平时只处理废料。但王铮清楚,噬秽虱最强的能耐是过滤。水里的脏东西、尸体里的残渣,它都能吃得干干净净。眼下这海蛇毒雾再毒,也是水属秽物。噬秽虱该上阵了。
他从虫仙界里调出一把噬秽虱。灰白色的小虫从袖口钻出,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足有几百只。它们爬进元磁锁定区,朝黑蓝色雾气涌过去。最前头的噬秽虱碰着雾气,身子抖了几下,像被电了,但没有死。它们张开细小的口器,开始吞雾。
噬秽虱吞雾的度不快,可数量在加。王铮又放出一批,近千只噬秽虱铺满了沟底。黑蓝色的雾气在肉眼可见地变薄。噬秽虱的身体开始染上蓝黑色,一只接一只胀大,像吸饱了水的灰豆子。它们不逃,乖乖停住原地,把吸进去的毒雾转化为自身养分。
那队长脸色变了。他手腕一翻,黑罐口朝下,罐里的海毒雾倾泻而出,浓得像倒墨汁。整条干河沟前半截全被黑蓝色填满。噬秽虱吞了太多,开始有虫体炸开。啪啪啪,像豆子爆荚,每炸一只,就有一小蓬黑蓝色的浆水溅出来。可更多的噬秽虱从后面补上去,炸了又上,上了又炸。地面像铺了一层会动的灰毯,硬是把毒雾吞掉大半。
王铮趁机动了。他往前踏进毒雾里,混天棒不点火,实打实地朝那队长砸去。雾里视线极差,但那队长的鳞甲在暗中亮,古铜色的光一跳一跳。王铮闭气,靠神识锁定。混天棒带着劲风,从黑蓝色雾气中劈出一道口子。那人侧身滑步,黑罐往腰间一收,翻手抽出三叉叉。叉尖挑开棒锋,出“咣”
的一声,震得沟壁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两人在雾里过了十几招。王铮闭着气,动作越来越快。那人越打越惊。他这海毒雾连渡劫中期的修士都撑不过十息,王铮却像没事一样。他不知道王铮从小炼虫,身体里不知被多少毒虫咬过,对虫毒的耐受远常人。更不用说噬秽虱还在不停吸收周围的毒雾,把毒性浓度压得越来越低。
那队长急了,三叉叉往地上一插,嘴里吐出一串极快的音节。整条干河沟底部的沙土开始渗水,黑蓝色雾气竟从地缝里重新冒出来。这毒雾不止一罐,地底下还埋着。王铮心下一沉。他不能再等噬秽虱慢慢吞。
他唤出藤蠖。四条副藤从沟壁两侧钻出,扎入地下。藤蔓的侵蚀黏液淌进土里,和地底的水毒搅在一起。藤蠖的黏液不吸毒,但能破坏水毒的结构。黑蓝色雾气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势头弱了下去。藤蔓不断分泌,土层里的水毒被一点一点蚀成普通的咸水。那队长气得双目圆睁,拔起三叉叉朝王铮猛刺。
王铮用混天棒格开,一棒还击。那队长这次没躲开,左肩被砸中,鳞甲爆开一圈裂纹。他踉跄后退,黑罐从腰间滑落,摔在沟底石头上,碎了。罐里最后一点海毒雾腾起来,黑蓝色的一团,全扑向王铮面门。
王铮甩袖,暗虫激射而出,像一枚黑色小箭刺入那团毒雾中。暗虫闷响一声,身体炸开一层暗色水膜,把那团毒雾包住。水膜鼓成球状,颜色从暗褐变成黑蓝。落地时已经干瘪,像一团被嚼过的海藻。暗虫完成这一下,缩回王铮袖口,触角耷拉,甲壳上多了几道腐蚀痕迹。
王铮没有停顿。他贴上去,混天棒从左侧抡出,那队长勉力用叉柄挡下,人被打得侧飞出去,撞在沟壁上。王铮跟上又是一棒,正砸在他右腿膝盖。咔嚓,那条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队长惨叫一声,三叉叉脱手落地。王铮一脚把叉子踢开,棒尾压住他的喉咙。
“还追吗?”
王铮问。
那队长半边脸埋在土里,鳃在空气里剧烈张合,嘴里吐出一串带血的气泡。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也活不了……”
“我活得挺好。”
王铮说。
他举起混天棒,一棒砸下。队长的脑袋碎了,古铜色鳞甲散成碎片。蓝色血液溅了一地,渗进干土。海风从沟里掠过,把血腥气卷出去老远。
王铮站直,喘了几口,把混天棒插进地里。他回头看向来路,苏螟和顾藏已经下了坡,正往这边走。苏螟脸色很差,但脚步没乱。顾藏咳得厉害,扶着铁杖,一步一挪。
“都死了?”
苏螟问。
“都死了。”
王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