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锤砸到底之后,栈道反而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前那种密集细碎铺天盖地的六翼甲虫嘶鸣声退了,深渊底部涌上来的风声和崖壁岩层深处传来的攀爬震动声一低一高,错开了节奏。王铮把混天棒横在身前,棒身上的虚空火镀层烧得极稳极厚。他趁这一小会儿安静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刚才消耗的回灵丹药力在经脉里推了一个小周天,让丹田金色星海里消耗的灵力恢复度提了一成。第二件,把虫仙界里所有还能打的核心灵虫的位置和状态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焚虚火蠊虫群还在栈道外侧低空悬停。上百只成虫的六翼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疲劳裂纹,虫群的虚空火种总储备从全盛期的十成降到了不足四成。野生虫王状态稍好,还能继续输出半盏茶左右。藤蠖的情况也不轻松,太古木属法则石核的能量储备只剩不到三成,六条藤蔓里两条在火墙后方的苔藓藤网上被六翼甲虫的骨刺划出了深可见髓的裂口,虽然已经用苔藓层裹住止血,但短时间内不能用那条藤蔓做高强度绞杀。裂宇金螟成虫左翅的空间法则镀膜最亮的那一段出现了极细极淡的剥离纹,强行跳跃还在可行范围内,但精准度会进一步下降。
能用但不能乱用。对付六翼甲虫潮可以靠群战和火墙消耗,对付下面那只还在往上爬的虫王,打法得完全换个思路。
他想到这里,虫王又往上爬了三丈。攀爬震动的节奏很稳,每一步间隔几乎一致,元磁矿脉松动和苔藓封缝只是拖慢了度,没有让它停。横向空间裂缝逼它往悬崖外侧偏了一截,但它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攀爬路径,外侧偏移的距离从最开始的半丈缩短到了不到三尺。这种适应能力让王铮想起虫仙岛近海的一种掠食性水虫,第一次用渔网拦它,它挣扎得乱七八糟;第二次就知道用嘴咬网眼;第三次直接从网底钻。太古虫族的神经反应和适应能力,比普通灵虫高出太多。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片通体泛着淡蓝色的鳞片。这是敖霜霜蛟鳞片,含冰火极渊外围废弃霜蛟族前哨站坐标。鳞片表面的水属法则纹路在暴风带边缘的干燥空气里自动激活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水膜,空气里的水分被鳞片吸附过去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鳞片表面的纹路滚到边缘滴在碎石地上。这本来是他去冰火极渊用的信物,但鳞片本身附带的水属法则引潮能力,在这种干燥的悬崖峭壁上另有用处。
他把鳞片按进脚边栈道内侧岩壁上一条被苔藓根系挤开的细缝里。霜蛟鳞片入缝之后水属法则开始顺着岩壁往下渗透,范围不大,只有栈道往下十几丈的一片扇形区域。渗透进去的水属法则和藤蠖的苔藓根系混在一起,青木天和幽水天的法则碎片在崖壁浅层短暂交叠。幻光阴蚎在幽水天里感应到了这个机会,它从海底死卵旁边弹起来,冰属足爪在身前并拢,幽水天的海水被它抽出三十道极细极稳极匀的冰线,冰线穿过法则孔洞钻进了崖壁浅层的水属法则渗透区。冰线在岩层里化成极细极滑极薄的水膜,水膜附着在崖壁表面的赤铁矿脉和岩缝边缘,把那片扇形区域变成了一块极滑极凉的冰岩面。
“不管它是什么虫王,攀爬靠的是附肢钩住岩缝和表层的凹凸结构。岩面冰化之后附肢没有摩擦点,光靠钩岩缝撑不住它的自重。”
王铮把这条判断压成一句话,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同步给苏螟。
苏螟的玲珑翅亮了一下。她明白自己的任务,把玲珑翅从战斗状态调回辅助状态,九片翅膀全部朝外张开,翅翼边缘的金色纹路将栈道外侧八丈范围内的气流方向做了引导。暴风带边缘的侧风被她用风属法则屏障削成极细极薄极平的一层,贴着栈道路面外侧往上抬。风从深渊底部往上吹,吹过幻光阴蚎铺设的冰岩面时把岩面附近的细小尘粒全部清走,冰面越吹越干越吹越滑。幻光阴蚎留在冰层内部的冰线同时往更深处渗透,冰层贴着岩壁一路冻下去,把岩缝里原本松动的风化壳也一起冻住了。
虫王爬到了冰冻区域下缘,停了。
王铮能感觉到它的停顿。不是犹豫,是在重新评估攀爬路线。冰岩面太滑,它的附肢试着在冰层表面刮了两下,只刮下来一层细碎的冰碴,没有找到任何能受力的点。它又用类似口器的结构在冰层上方探了探,冰层内部的幻光阴蚎冰线在感应到接触的瞬间又加冻了一层。冰面更硬更滑了。
但这种对峙拖不了太久。冰岩面的冻结范围是从栈道往下十几丈,虫王只要绕过这片扇形区域就能继续往上爬。悬崖崖壁不是只有一条路。它开始往右挪,朝栈道尽头的悬空段正下方移动。那段崖壁更陡更光滑,本来不利于攀爬,但冰冻区域挡住了左边,它宁可绕远从右边硬上。
“它要去悬空段下面。”
苏螟的声音压得极紧。
王铮点头。悬空段正下方也是撞锤传动轴最靠近崖壁的位置,虫王从那里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能直接够到传动轴。如果它在悬空段下面动攻击,整个悬空栈道连带他们三个都会掉下去。
“得把它引回左边。”
王铮把焚虚火蠊虫群往右侧调动。火墙重新铺开,但不是防御,是驱赶。虫群在悬空段下方堆出三道极厚极猛极暴烈的火焰屏障,虚空火从崖壁外层往下压,把虫王往左逼。同时藤蠖从左侧冰岩面的边缘伸下去两条完好的藤蔓,藤蔓末端裹着极亮极浓极青翠的苔藓团,在冰岩面左下方甩出两个极醒目的光斑。苔藓叶片背面的螺旋纹路在冰面反光下亮得像两盏绿灯。
诱饵。虫王对太古木属法则的排斥反应比普通太古虫强得多。六翼甲虫撞火墙时面对的是虚空火的正面拦截,属于遭遇战。但苔藓出的木属法则光斑对虫王来说等于天敌气息,激怒它,让它主动朝左边冲。冰岩面挡不住一只愤怒的虫王正面硬撞,但冰面可以让它撞上来的瞬间脚底打滑。
虫王动了。它没有慢慢攀爬,整个庞大的躯体从崖壁上弹起来,朝左侧苔藓光斑的方向扑了过去。那一扑的力量让整面崖壁都颤了一颤,王铮脚下的苔藓层被震得从岩缝里往外翻,碎石混着冰碴子四处飞溅。
就在虫王身体腾空的瞬间,裂宇金螟成虫在王铮指令下撕开了第四道空间裂缝。裂缝横在虫王扑击路线的正前方,长七丈,宽不到半尺。虫王在空中来不及变向,大半个身躯直接撞进了裂缝内部。裂缝边缘的空间褶皱在虫王甲壳上撕出极深极长极刺耳的切割声,甲壳碎片和灰黑色体液从裂缝里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极浓极腥极凉的雨。
虫王从裂缝另一侧穿出来的时候腹部被削掉了一块。但是没死。它比王铮预估的更大更硬更耐打。裂缝在它身上撕出来的伤口深可见肉,可它落在左侧冰岩面上的时候四只主附肢同时往下狠狠一插,冰面崩裂,冰层下的岩层被附肢凿出几个极深极黑的窟窿。它卡在冰面裂缝里稳住了身体,昂起头部,朝栈道方向张开了口器。
王铮在它昂头的瞬间看到了它口器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闪。那光从虫王腹部一路涌上来,经过胸腔,经过颈部,冲到口器里炸开。一股极浓极热极暴烈的暗红色冲击波从虫王口器里喷出来。冲击波带着极重的硫磺味和岩浆气,是它在深渊底部万年来一直吞食地火岩浆积攒在腹囊里的存货。这股冲击波直接拍碎了栈道入口处一段五丈长的路面,碎石和青铜承重柱残骸被瞬间烧化,带着火光往深渊里掉。
王铮在冲击波抵达前半息把顾藏和苏螟压到了栈道最内侧。焚虚火蠊虫群在千钧一之际从侧面切进了虫王口器里喷出的冲击波,把虚空火的火种灌进了虫王的红光里。两种火焰在悬崖外侧撞出一片极亮极乱极长的火色烟云,烟云带着极高的温度和极密的灰烬颗粒,被暴风带的风一卷,沿着崖壁朝栈道上方翻涌。
虫王喷完这一口之后动作明显慢了一瞬。那是它压箱底的爆,喷完腹囊里就空了小半,需要回气。王铮没有给它回气的机会。他松开混天棒,让棒身插进脚边碎石地里,左手甩出青铜重刃,刃口朝下,沿着栈道外缘往下跳了三丈,正好落在虫王头部上方一块凸出的玄武岩台上。他的靴底在岩台上碾了半圈,脚踝、膝盖、腰、肩同时吃住力,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崖壁上的铁钉。然后他把青铜重刃双手举过头顶,朝虫王右前附肢根部的甲壳接缝处狠狠剁了下去。
这一刀他用的是纯肉身力量,没有任何法则附加。重刃本身的破甲属性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最重要的依仗。刃口砸进甲壳接缝处,破甲刃面沿着接缝往深处吃进去三寸,甲壳在刀口下裂开几道极细极长极不规则的裂纹,灰黑色体液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刀身上拉出极长极稠的丝。
虫王吃痛,整个头部朝王铮甩过来。王铮不躲,他用左手腕内侧在虫王甩来的触角上一搭,借它甩头的力量把自己从岩台上荡了出去。右手的青铜重刃在荡出去的瞬间从甲壳接缝里拔出来,带出一片灰黑色体液。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荡了半圈,左手一松,整个人朝栈道方向飞回去。焚虚火蠊虫群在半空中接住他,上百只成虫在他脚底组成一张六翼火网,把他托起来重新送上了栈道。
站回栈道上之后他才现左臂在流血。不是被虫王伤的,是刚才荡出去时手腕内侧被触角上一根倒刺划了一下。伤口不深,血却流得极快极猛极止不住,倒刺尖上肯定沾了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灰暗,是虫王体表附着的太古虫毒。这种毒的侵蚀度比他见过的所有虫毒都快,灰暗色从伤口边缘沿着经脉往手臂上方蔓延。
他把左臂平举在胸前,从虫仙界幽水天里抽出一缕海祸水虫过滤过的纯净水属法则碎片,从伤口处灌进去。碎片的净化能力把毒素一点一点从伤口里往外冲,灰暗色蔓延的度慢了下来,但没停。水质太温和。得用更烈更霸道的火属法则烧。
他把左臂伸进焚虚火蠊虫群中间,让虚空火焰贴着伤口表面极近极准地烧了一下。火焰过处,伤口边缘灰暗的组织被烧成极薄极脆极黑的一层焦壳。他用手一搓,焦壳碎掉,里面是鲜红色的正常伤口。血也止住了。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指尖,五根手指活动如常。经脉没伤着,毒也清了,就是左边袖子从手肘往下全废了。
苏螟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但没说话。她看了一眼王铮的左臂,又看了一眼栈道下方正在从冰岩面里挣脱出来的虫王,然后弯腰把顾藏的拐杖捡起来递还过去。顾藏接过拐杖,复眼里的几千颗单眼依次亮起,亮度不高,但每颗都稳稳地亮着。它没打算当累赘。
“悬空段还能走吗?”
王铮问。
顾藏指了指栈道尽头。悬空段的青铜支撑梁被刚才虫王喷出的冲击波扫断了两根,还剩下七根。七根里有三根表面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另外四根看着完整,但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感知纹路已经探测到其中一根内部有疲劳裂纹在扩大。
“最窄的那段路面也缺了半截,被冲击波掀掉的。”
苏螟补了一句。
王铮看了一眼脚下。栈道从中段往后将近八丈都布满了冲击波留下的烧蚀坑,路面最薄处只剩不到两寸。三丈外那道被削出来的大豁口里灌满了暴风带的风,风把豁口边缘的碎石不断往下剥。
虫王又从冰岩面里拔出了一条附肢。它半个身躯已经绕过冰冻区,正贴着崖壁朝悬空段下方挪。
“不等它了。现在过。”
王铮把混天棒扛上肩,当先朝栈道尽头的悬空段走去。虫王要拆的是传动轴,是哨站,是脚下的栈道。他们只要在虫王把悬空段掀掉之前冲过去,就还有一条命活。不然,就都得死在这儿。
崖壁在震。悬空段尽头,暴风带灰白色的风幕像一道从天垂到地的帘子,把栈道出口遮得看不见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