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暴风带边缘那片沙漠里爬出来时,王铮嘴里的沙子怎么吐都吐不干净。苏螟蹲在他旁边,用翼尖极认真地替他拍打斗篷上积的沙土,每拍一下就扬起一小片灰黄色的沙雾,呛得她自己连打好几个喷嚏。
“爷爷,这地方好怪。”
苏螟揉着鼻子,银白色的竖瞳盯着前方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白的土黄色建筑群,“那些房子怎么都矮墩墩的,跟高原上的石柱一点都不像。”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沙土,眯着眼打量前方这座小镇。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估摸着一炷香就够了。房子确实矮,全是土坯房,墙体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窗户开得又小又窄,像一排眯起来的眼睛。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和压草的泥砖,烟囱里没有炊烟。镇口竖着一块被风沙磨得白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沙棘镇”
。
幻灵蜃楼蛾的幼虫正趴在他肩膀上打盹。这虫子是刚从沙漠里收服的,幼虫阶段就能模拟海市蜃楼的幻境法则结构,在沙漠里给他们指了条活路,带他们找到了藏在幻境夹层里的水源。此刻它蜷在他肩头,灰白色的鳞翅上沾着几粒细沙,睡得正香。
王铮拍了拍苏螟的脑袋,把混天棒用旧布重新裹好,扛在肩上往镇子走去。镇口第一家是间铁匠铺,铺子门口蹲着个赤膊的中年汉子,正用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块烧红的铁片。铁锤砸在铁片上,声音极闷极沉,火星子溅在汉子胳膊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劳驾,镇上有客栈吗?”
王铮在铁匠铺门口站定,用混天棒棒尾极轻极缓地敲了敲铺门框。
铁匠停下手里的锤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晒得黝黑,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沙粒,眼神却极空极木,像是看着王铮又像是透过王铮看着别的什么东西。过了好几息才抬起手指了指镇子深处,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敲那块铁片,一个字没说。
王铮道了声谢,牵着苏螟继续往里走。镇上的人不多,街边蹲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身上的粗布衣被风沙磨得白,手里捏着旱烟杆,烟锅里早就灭了,但还是叼在嘴里一吸一合。几个小孩缩在巷口墙角,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王铮路过时他们抬起头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齐刷刷地低下头继续画。苏螟攥紧了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说爷爷,这些人的眼睛好像不会眨。王铮摸了摸她头顶,让她别盯着看,跟着他走。心里却微微一沉——幻灵蜃楼蛾在他肩头用触角极轻极缓地碰了碰他的耳垂,这只虫子在沙漠里用幻境法则给他指路时也是这个动作,它在感应到不寻常的法则波动时就会这样。
镇子深处有一间客栈,门上挂着的招牌被风沙磨得只剩“客栈”
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客栈掌柜是个极瘦极高极驼背的老人,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来回擦同一只陶碗。那只陶碗早被擦得亮,他还是擦个没完。
“掌柜的,要两间房。”
王铮把几块低品灵石排在柜台上。
掌柜放下陶碗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极标准极热情的笑容,嘴角往上弯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那笑容没延伸到眼睛里——他的眼睛和铁匠一样,空而木,像两口干涸的井。
“客官来得巧,后院正好空着两间房。”
掌柜用极平极稳极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完这句话,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钥匙放在柜台上,“后院的客房,安静。您想要什么,随时吩咐。”
王铮接过钥匙,眼角余光扫过掌柜放钥匙的那只手——掌柜的指尖上沾着极细微极淡薄的灰白色粉末,和他在沙漠里从蜃楼幻境走出来时肩上沾的幻境法则碎片有几分相似,但更细更黏,像是某种鳞翅目昆虫脱落的鳞片。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扛着混天棒牵苏螟穿过客栈大堂往后院走。穿过大堂后门时,暗虫从他后颈衣领内侧滑出来,贴在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暗属法则感知无声地铺开——暗虫的反馈极快极短,整座客栈,不,整座镇子,所有人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就像好几百个人同时敲同一面鼓。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心跳节奏。
后院的客房极简陋,石墙上糊的泥灰剥落了大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从缝隙里看到头顶正午刺目的阳光。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墙角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苏螟坐在石床上,把护翼胸带解开,揉了揉被护翼勒了半天的肩膀,仰头问王铮那个掌柜为什么笑得那么怪。
“你也看出来了?”
王铮把混天棒靠在床柱上,在苏螟旁边坐下,把幻灵蜃楼蛾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这虫子刚才在我肩膀上碰了好几次——它在沙漠里感应到蜃楼幻境时也是这个动作。镇上这些人脸上那个笑容,和沙漠里蜃楼幻境制造出来的假象有几分相似,是某种幻属法则在维持着他们表面的‘正常’。但维持的水平很粗糙,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
苏螟低头看着幻灵蜃楼蛾,小家伙正用触角极专注极仔细地梳理自己灰白色的鳞翅,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动静。她伸手想摸它的翅膀,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弄伤它。王铮让她把手摊开,把幻灵蜃楼蛾放在她掌心里。幼虫在她掌心里极轻极缓地爬了一圈,然后蜷成一团,继续打盹。它的幻境法则在沙漠里消耗不小,需要时间恢复。
“它在睡觉,别吵它。睡饱了它比你还能飞。”
苏螟极小心极认真地捧着它,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自己的毛毡上,还给它盖了一小角毡边。然后极轻极静地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九翼玲珑翅虚影在睡梦中极淡极缓地明灭,幻灵蜃楼蛾在她枕边蜷成一团灰白色的小球,两者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碰触一下,碰触时苏螟翼尖的暗银色光泽和幼虫鳞翅上的灰白色粉末会极短暂极细微地互换一丝微光。
王铮坐在床边守了她一阵,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他透过窗户上极窄极小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一个极胖的老板娘正坐在藤椅上摇蒲扇,蒲扇的节奏极规律极机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和她身边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子完全同步。巷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在用同样的节奏摇扇子,脸上的笑容和客栈掌柜一模一样。
他把元宝召出来放在窗台上,让它用磁力感应扫描整座镇子的金属元素分布。元宝的触角在空气中极快地抖动着,片刻后用磁力线在窗台灰尘上画了一幅极简极精确的镇子平面图,图上标注了几十个极细微极密集的金属性法则波动点——不是法器,不是灵石,是活人体内的金属元素。这些波动点的排列方式极规律极整齐,就像有人用尺子在地图上量好了坐标再把他们一个一个安插进去,没有任何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出现过随机的偏差。活人的分布不可能这么整齐。他让元宝把其中一个波动点的信号单独放大,元磁感应穿透土坯墙、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直达丹田——那人丹田里没有灵力核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淡极弱的幻属法则碎片,碎片中间嵌着一只极小的虫形阴影。虫形阴影的轮廓和幻灵蜃楼蛾有几分相似,但更细更瘦更长,它的口器深深扎进宿主的丹田核心,正在极其缓慢地吸食宿主丹田里残存的灵力。这些人不是被操控了神智,是被完全寄生了——他们的丹田里早就没有修士该有的灵力核心,只剩下一只正在慢慢吸干他们生命的寄生虫。维持他们日常活动的不是自身的灵力,而是寄生虫释放的幻属法则碎片。
他把元宝召回来,把混天棒从床柱上拿起来握在手里。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从铁匠到客栈掌柜到街头摇蒲扇的老头,全都已经被这种虫子吸干了灵力,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还在日复一日地重复活着时的动作。他不能在这里过夜,在没搞清楚寄生源在哪里之前,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虫子盯上的危险。他必须尽快带着苏螟离开这座镇子,但在离开之前得先摸清一件事——这些虫子的源头在哪里。是在镇子底下,在镇子外面的沙漠里,还是在他还没看到的什么地方。他走到床边极轻极缓地把苏螟叫醒,让她把护翼系好,别出声,跟着他。苏螟揉着眼睛问是不是有坏人,他说不是坏人,是虫子。她把幻灵蜃楼蛾小心地放进护翼内侧和噬灵蚁袋并排贴在一起,攥住他的衣角。
王铮扛着混天棒,推开客房后窗,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镇子背后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烫的沙地。幻灵蜃楼蛾从他肩膀上抬起触角,往沙地深处极轻极快地指了一下——它感应到了同类的法则波动,在沙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