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王铮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天空。南泷高原边缘的暴风带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堵被风属法则反复撕扯了数万年的灰色高墙。从他脚下这片碎石坡到暴风带边缘只有不到半天的脚程,但越靠近暴风带,高原上的风就越烈越乱,吹在脸上已经不是刀片刮过的感觉,而是像有人拿整块石板往身上拍。苏螟缩在他身后,翼尖紧紧收拢在肩胛骨两侧,九翼玲珑翅的虚影在狂风中极不稳定地明灭,每一次刚亮起来就被乱流撕碎。她用两只小手攥着王铮的后腰衣带,指节因为用力而白,但咬着嘴唇没出声。之前在高原上她飞得再高也没怕过风,可暴风带这种能把渡劫期修士的护体灵光撕成碎片的乱流,不是她一个刚学会飞的孩子能应付的。
王铮把混天棒往地上一顿,棒尾砸进碎石里,蹲下来替苏螟重新紧了紧护翼胸带。风藤护翼的纤维在连日的奔波中被磨得起了毛边,但藤芯里的风属法则纹路还在,他挨个检查了每一道纹路的完整性,确认没有断裂,才把元宝召出来放在护翼胸带上,让它在苏螟的羽翼根部加了一道极薄极轻的磁力固定层,防止九翼玲珑翅虚影在暴风带里被乱流扯散。
“把翅膀收好,不管风多大都别展开。暴风带里不靠翅膀飞。”
苏螟乖乖点头,把羽翼收得更紧了些。王铮站起来从虫仙界里取出那只天外膜翅,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息。几天前在林间营地,他用膜翅种工蚁做中介把这翅膀激活过一次,悬停了几息就落下来了。后来他又反复试过几次,现连接时间越长,膜翅中间层那套虫族血脉法则网络对工蚁的翅芽就越“熟悉”
,激活所需的神识消耗也越少。从最初全力催动才激活几息,到现在只用少量神识就能让膜翅悬停十几息,进步不小,但距离实战飞行还差一截。他需要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做一次完整的飞行测试,暴风带边缘这片碎石坡正好合适。这里除了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矮灌木和几只缩在岩缝里的高原沙蝎,连羽人族的巡逻队都不愿意来。
他把膜翅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玄武岩上,从培育罐里挑出几只膜翅种工蚁,用神识建立了一道极细极脆弱的法则连接。膜翅在连接建立的瞬间弹了起来,翼膜展开,翼面上的暗金色光泽在阴云笼罩的天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光。他把连接强度往上调了一档,膜翅悬浮的高度从齐腰升到了与胸口齐平,翼膜边缘的微小气流开始带动周围的碎石在地面上极轻微极缓慢地滚动。
他又往上调了一档,身体猛地一轻。周围的碎石坡、矮灌木、阴云密布的天空在极短的瞬间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悬在数十丈外的半空中,脚下是刚才站过的碎石坡,碎石坡正上方还残留着膜翅高飞行时留下的极淡极细的暗金色尾迹。耳边的风声不像御剑飞行时那种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极沉闷极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极重极密的东西正在空气中艰难地推开一条路。不是膜翅太重,是它的飞行方式和他习惯的完全不同——御剑是靠灵力推动剑身前进,羽人飞行是靠风属法则操控气流托起身体,而这只膜翅既不推也不托,它是直接把自己从一个位置“搬”
到另一个位置。就像裂宇金螟的空间跳跃,但空间跳跃是撕开空间褶皱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膜翅则是在空间褶皱表面极快地滑行,像一块石片贴着水面打水漂,每漂一次就往前窜一大截。它不撕裂空间,它利用空间本身的曲率来移动。难怪风帝残影说它是天外之物——四象天的飞行法器无论品级多高,都是靠推动介质前进的,剑修推灵力,羽人推气流,连建造者的虚空引擎都是推空间碎片。但膜翅是在空间褶皱上滑行,它需要的根本不是推力,而是感知空间曲率的能力。而他没有这种能力。裂宇金螟有,但裂宇金螟的空间感知是虫族天赋,他不能直接借用,只能通过神识从裂宇金螟的空间感知图谱里读取空间褶皱的分布数据,再用膜翅种工蚁做中介传到膜翅上。这一圈绕下来,神识消耗极大,而且反应度比裂宇金螟自己飞慢了不止一拍。
他落回碎石坡,把刚才飞行的神识消耗仔细算了算。从激活膜翅到完成一次短距离跃迁,神识消耗的度很快,以他目前渡劫中期的神识总量,全力催动大概能撑一小段时间。但这只是理论值——实战中还要同时操控其他灵虫、维持护体灵光、应对敌人的攻击,实际能分给膜翅的神识远不到这个数。他现在的水平,稳妥点就是把膜翅当短距离保命手段来用,打不过就跑,每次飞短一点,拉开距离之后换裂宇金螟空间跳跃接手。
他又试了几次短距离跃迁,每次跃迁的距离从数十丈到上百丈不等,逐渐摸到了膜翅的一个规律——跃迁距离越短,神识消耗越小,落点也越精准。过一定距离之后,神识消耗会急剧增加,而且落点偏差开始变大。有一次他从碎石坡跃迁到一片矮灌木丛上方,落点偏了几丈,差点一头撞在灌木丛里一株长满了尖刺的高原荆棘上,用混天棒在荆棘丛里硬生生拨开一条路才落回地面。苏螟远远看着他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飞来飞去,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被王铮隔着老远用棒尾指了一下,她立刻把笑意憋回去,但翼尖还在偷偷抖。
当天夜里他在碎石坡背风面扎营,重新核算了一遍神识消耗。以他目前的技术水平,每次跃迁控制在百余丈左右最划算——神识消耗适中,落点偏差在可接受范围,连续跃迁之间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校准方向。再远了落点不可控,再近了还不如直接御剑。他把膜翅收回虫仙界继续让膜翅种工蚁和它进行法则信息交换,又把元宝召过来重新扫描了暴风带边缘的地形。从这里往东南穿过暴风带最窄的一段,再绕过天风峡谷南侧的羽人巡逻队哨站,就能进入南泷大陆腹地的虫纹林边缘。暴风带里不能飞——乱流太强,空间褶皱极不稳定,膜翅跃迁的落点偏差会大到不可接受。但暴风带里也不能走太久,地面上的沙暴和风蚀坑比空中更危险,他需要在暴风带里找到一条能快穿过的路线,趁乱流稍弱的间隙一口气冲过去。
他摊开虚瑶给的秘境地图,借着青铜灯盏的火光在暴风带区域反复比对。地图上标注了一条建造者文明当年用来运输玄黄之气的废弃矿道支线,入口就在暴风带边缘一片被风蚀岩柱群遮蔽的峡谷里。这条支线和他在高原边缘走过的那条矿道主线在建造者时期是连通的,但三万年前的一场大地震把两条矿道的连接处震塌了,支线入口也被碎石和风沙埋了大半。如果能找到这条支线,从矿道里穿过暴风带就不用暴露在乱流中,也不用担心被羽人巡逻队从空中现。唯一的问题是入口已经被埋了三万年,元宝的磁力感应能不能在碎石堆里找到它。
他把苏螟叫醒,把营地收拾干净。苏螟揉着眼睛问他是不是又要赶夜路,他说暴风带里天黑天亮一个样,等天亮风更大。他把混天棒扛上肩,把最后半块风干兽肉塞进苏螟怀里让她边走边嚼,牵着她绕开碎石坡边缘的沙暴漩涡,一头扎进了暴风带的漫天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