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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3章 苏螟(第1页)

金鳞族巡逻队的金属战靴声在坊市北侧的风声里彻底消失之后,王铮又在广场边缘蹲了半刻钟,确认巡逻队长没有折返,才把混天棒从斗篷里抽出来当拐杖拄着,一步一步挪下悬空广场的索桥。左腿的伤口在刚才躲金鳞族时又崩开了一次,愈合膏的胶膜被扯裂了,血沿着小腿淌进靴子里,每踩一步靴底就出极细微极黏腻的挤压声。他得找个地方重新包扎,但坊市里的客栈都建在石柱顶端,上去必须展开羽翼或者靠风属法器,他一个“人族牧民”

不可能飞上去——飞上去就等于在额头上刻了“我是修士”

几个大字。

坊市边缘靠近牲口棚的方向有一片极破旧的地面窝棚,是买不起风藤索桥通行证的外族散修自己搭建的临时落脚点。王铮找了间空的,推开虫蛀的木板门,里面只有一张用干草和破麻布铺成的床铺,墙角堆着几块霉的灵谷饼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他把门闩插上,靠着墙根坐下,把左腿裤管撕开。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愈合膏反复撕扯弄得有些白了,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确认没有新的法则碎片残留,才从储物袋里摸出虚瑶给的半瓶愈合膏重新抹了一遍。虎口的裂口也重新上了药,这一路狂奔加上几场硬仗,他手头的疗伤丹药和灵油储备已经见了底,储物袋里只剩几块从金鳞族巡逻队长尸体上搜来的中品灵石和两小袋品相一般的虫砂。

他把元宝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让它用元磁感应扫描窝棚周围的环境。元宝的触角在空气中极快地抖动了几下,用磁力线在掌心里画了几个圈——窝棚后方有一条干涸的旧河床,河床往下游延伸三里左右进入一片风蚀岩柱群,岩柱群深处隐约能感应到几道极微弱极零散的灵力波动,频率极低极缓,不像是修士,更像是某种低阶灵兽或妖兽的巢穴。

王铮把混天棒握紧,用棒尾撑着身体站起来,推开窝棚后门沿着旧河床往下游走。

河床两侧的沙土极松极软,踩上去靴子陷进小半寸,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来。沙土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暗褐色硬壳,是高原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矿物盐沉积,靴底踩碎硬壳时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咔嚓声。头顶的南泷月已经升到半空,皎白色的月光把整片河床照得如同白昼,河床两侧的风蚀岩柱在月光下投出极长极扭曲的阴影,阴影边缘被高原风刮得不断抖动。他在月下走了一阵,河床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被风蚀岩柱包围的天然凹陷。凹陷底部积着一小洼雨水,水洼旁边趴着一个人。

王铮在看清那人之前,手里的混天棒已经横在了身前。那人没动——体型极小,趴在水洼边一动不动,背上覆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绒毛。不是趴着,是蜷着,两条极细极短的胳膊搂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背上两只还没长满飞羽的雏翼极无力极松垮地耷拉在肩胛骨两侧,翼尖浸在水洼里,被高原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是个羽人族幼崽,最多四五岁,翼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极轻极缓地按在幼崽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绒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极微弱极不规律,皮肤冰凉,脸颊和手臂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细碎的擦伤。他把她极轻极小心地从地上托起来,幼崽在他掌心里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呻吟,是迷糊中被人动到了擦伤的痛处,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脸往他胸口本能地拱了拱,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在找奶。王铮用拇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泥浆,泥浆下面露出极淡极浅的银白色翎羽纹路——这孩子的血脉很纯,不是普通牧民家的幼崽。

他在水洼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羽人族来寻人。河床两侧的风声穿过岩柱群时出极尖极锐的呼啸,在洼地上空反复回荡,把其他所有声响都盖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极轻极小极脆弱的小东西,想起了姜小渔——他刚收姜小渔为徒时她也是这么小,蹲在虫皇宗养殖场的灵虫放养围栏旁边,用一根树枝极认真地拨弄青玉虫的触角,连他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他把元宝召过来让它用磁力感应扫描幼崽全身。元宝的触角在幼崽后背上极轻极快地探了一圈,用磁力线在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丹田完好,风属法则核心没有受损,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脱水导致的虚脱。王铮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灵谷饼捏碎用雨水调成极稀极细的糊状,用指尖沾了一点极轻极缓地抹在她嘴唇上。幼崽的嘴唇动了动,舌头极笨拙极缓慢地伸出来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本能地含住了他的指尖。他极耐心地一点一点把灵谷糊喂进她嘴里,她吃了小半块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脸颊上也总算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天亮之后他抱着幼崽沿旧河床继续往下游走,找到了一座极偏远的羽人族小村子。村子建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石屋直接建在地面上,没有坊市里那种高耸的石柱和风藤索桥。几个老年羽人在村口晒风干兽肉,羽翼上的翎羽稀稀疏疏,风属法则纹路暗淡得几乎看不清。一个极老极瘦的羽人老妪看见王铮怀里抱着个羽人幼崽,远远地就飞了过来落在王铮面前,看了幼崽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山那边被妖兽咬死的牧民留下的。这半年已经是第三个了,前两个都没救活。这孩子命大,能遇到人。”

她伸手摸了摸幼崽的额头,翻起她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又用指尖碰了碰她翼根的绒毛,下了一个极简极准的判断——脱水,营养不良,风属法则核心育迟缓,但没有大病,养得活。

王铮问她能不能在这里借住几天。老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根裹着破麻绳但掩不住沉重分量的铁棒,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指了指村尾一间空置的石屋,说那是以前老猎手的房子,人早没了,屋子空了好些年,能住。她歪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幼崽,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铮低头看了幼崽一眼。暗虫正从他袖口里无声地滑出来,用极轻极柔的暗属法则波动在幼崽额头上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妖兽留下的暗伤残留。幼崽在睡梦中感应到暗虫的法则波动,没有害怕,反而极轻极细微地翘了翘嘴角。暗虫——暗属法则——暗螟。他抬起头对老妪说,叫苏螟。老妪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点点头说是个好名字,然后从自己石屋里翻出一床旧毛毡、一小袋风干兽肉和一罐高原草药膏塞给王铮,说孩子醒了给她涂在翼根上,翎羽长得快。

王铮在村尾的石屋里住了下来。这间石屋极简陋,石墙上糊的泥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坯,屋顶的虫纹木板被高原风吹得翘起了好几块,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排极细极亮的光斑。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张石床、一口铁锅、几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一张用风藤编织的旧椅子。他把石床铺上老妪给的毛毡,把苏螟放在床上,盖好。从这天起他化名成一个在高原上行医了几十年的老医师,混天棒用旧布裹成拐杖,青铜灯盏藏在灶台底下的地洞里,只留元宝和暗虫在屋子里警戒。每天用老妪给的草药膏和村里采来的几味高原草药给苏螟涂翼根,再喂她灵谷糊和风干兽肉熬成的肉汤。这孩子太弱了,弱到连哭都哭不出声,但命极硬,灌了几顿肉汤之后脸颊渐渐有了血色,也不再整夜整夜地蜷着抖了。

石屋里的日子极安静极单调。每天早上他把灶台的火点着,用铁锅熬一锅肉汤,把灵谷饼掰碎泡进汤里煮成极烂极软的糊状,一勺一勺喂给苏螟。她吃东西的样子极认真极专注,两只小手抱着陶碗边缘,脸埋进碗里,喝完最后一滴汤才抬头,用那双极淡极浅的银白色竖瞳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怕他随时会消失。王铮没养过孩子,但在虫皇宗养殖场里养过无数只刚孵化的幼虫——幼虫刚出壳时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需要精确定量的虫砂饲料、需要每天用神识监测法则核心的育情况。他把这套养虫子的方法稍微调整了一下用在苏螟身上:每天按时喂食,按时涂药,按时用元宝的磁力感应扫描她的风属法则核心育进度。老妪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一小袋草药或几块风干肉,用极慢极含糊的通用语跟王铮闲聊几句,说苏螟胖了些,又说村里今年雨水不好草场干了大半,又说山那边的妖兽最近闹得凶已经咬死了好几头牲口。

这天傍晚老妪又来送药,坐在石屋门口的风藤椅上,看着院子里正在跟暗虫玩耍的苏螟,忽然极突兀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王铮,用那种活了太久的老人特有的平静语调说,她知道他不是普通行医的,他喂苏螟用的灵谷糊灵气浓度太高,他们村子里最好的灵谷也达不到这个品级。但她又说她不在乎他是谁、在躲谁——村里这十几年死了太多人,年轻人往坊市跑不再回来,老人一个一个老死病死,能多一个扛得住妖兽的强者住在村里,哪怕是暂时的,也是好事。她顿了顿,忽然极认真地问他能不能教苏螟修行,说她血脉极纯,万一能修成风属法则,说不定能成为村里的守护者。

王铮把混天棒靠在石屋墙角,走到院子里。苏螟正蹲在院子角落一块青石板上,用一根树枝逗暗虫——暗虫把口器藏在甲壳下面,只用触角末端极轻极快地碰树枝尖端,每次碰一下苏螟就咯咯地笑,笑声又细又脆,像某种极小的高原鸟雏在风里扑腾翅膀。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树枝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握住她极小的手指,在手心里放了一小撮从虫仙界里取出来的低品虫砂。虫砂在她掌心里泛着极淡极柔的荧光,苏螟低头看着手里的虫砂,又抬头看王铮,银白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和饥饿无关的亮光。王铮说,想学的话,第一课先学怎么喂虫子。她用力点头,把虫砂小心翼翼地倒进暗虫面前一只极小的陶碟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铮,像是做完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等着他夸奖。王铮极轻极缓地拍了拍她的头,忽然有些想念虫皇岛上那些弟子们。洛雨还在岛上替他管着宗门,姜小渔还在恒温室里喂她的青玉虫,林轩还在每天巡岛猎杀海兽。他们都以为他还在西沣大陆的秘境里,不知道他已经在羽人族高原上当起了带孩子的老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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