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虫林海边缘的丘陵往南飞了两天,空气里的湿度又开始加重了。不是虫纹林里那种闷热的湿,是海风吹过来时带着盐分的凉湿。远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片极辽阔的深灰色水面,水面的颜色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边缘一道极细的白浪线勾勒出了海天的分界。
中垣海。
王铮站在丘陵最后一道山脊上,把混天棒杵在脚边,望着眼前这片四方大陆之间最大的内陆海。他在南泷大陆的旧书铺残章上读到过关于中垣海的描述——“四方灵脉交汇之海,水含万灵,涡流如星。”
当时他觉得这话写得过于夸张了。现在亲眼看到,才现写这话的人不但没有夸张,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从山脊上往下看,中垣海的海水确实不是普通海水的颜色。近岸的浅水区是灰绿色的,往外延伸几十里之后海水颜色逐渐加深,从灰绿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一种极独特的暗灰蓝。这种颜色不是水质浑浊造成的——海水极其清澈,站在山脊上都能看到近岸海底的礁石和海藻。海水的颜色来自水中溶解的混合灵力。四方大陆的灵脉通过无数条地下灵脉往中垣海输送灵力,不同属性的灵力在海水里互相碰撞、融合、沉淀,形成了这片海域独有的灵力成分。王铮用神识探了一下近岸海水的灵力浓度,比南泷大陆普通灵脉节点的浓度还高了一截。在这种海水里泡着,不用修炼,光是皮肤接触就能缓慢吸收水中的游离灵力。
海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灵力涡流。从山脊上俯瞰,这些涡流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暗色圆环,圆环内部的海水在以极缓慢的度旋转。有些涡流很小,直径不过几丈,转几圈就自己消散了。有些涡流极大,直径过百丈,边缘的海水被涡流带动的离心力甩出一圈白色的浪花。更远处有几个涡流的规模大到从山脊上都能看到涡流中心深深凹陷下去的水面——那些是稳定涡流,已经在海面上运转了几十万年,涡流核心的灵力密度高到足以孕育出完全独立于外部海域的生态系统。南泷商盟的商船航线全部绕开这些稳定涡流,不是因为涡流危险,而是因为涡流内部栖息着不知名的深海灵兽,商船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就是中垣海。”
海葵站在王铮身后,银蓝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王铮之前没见过的表情——是怀念。海月族的故乡就在中垣海近海的珊瑚礁群里,她被金鳞族扣在矿区三个多月,已经太久没看到这片海了。
从山脊上下来之后,王铮沿着海岸线往落鲸港方向走。海岸地貌和虫林海截然不同——灰白色的沙滩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贝壳,贝壳里嵌着极细小的虫晶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光。沙滩边缘的礁石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藻,礁石缝隙里有无数只寄居蟹背着螺壳在忙碌地穿梭。海水冲上沙滩时会在沙面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灵力泡沫,泡沫破掉之后释放出的灵力波动极微弱,但数量多了之后整片沙滩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灵力气息。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王铮在海岸线上碰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麻烦。一群正在迁徙的螺壳蟹挡住了去路——足足上万只螺壳蟹挤在沙滩上,从海水边缘一直铺到远处礁石区。每只螺壳蟹的背上都驮着大小不一的螺壳,螺壳里装着它们从海底收集来的虫砂和虫晶碎料,迁徙时螺壳碰撞出极密集的咔嗒声,整片沙滩都像是在跟着节奏颤。一个正在放养螺壳蟹的水妖族少女站在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根用海藻编织成的长鞭,长鞭上挂着几枚光的贝壳。她看见王铮和海葵走过来,赶紧用力甩了几下长鞭,鞭子上的贝壳出一串极清脆的撞击声,螺壳蟹群听到了鞭声立刻往两边分开,给两人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水妖族在中垣海近海是常见的海族,半鱼半人,以养殖螺壳蟹和采集浅海虫砂为生。她的下半身鱼尾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看见海葵时眼睛亮了一下——海月族和水妖族是近邻,两族虽然语言不同,但见面时会互相点头致意。
“前面的海湾里有南泷商盟的补给站。”
水妖族少女主动开口,用生硬的人族语言说,“每隔三天都有商船从落鲸港那边过来,你们要是赶时间,可以在补给站搭船。”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一只螺壳蟹的螺壳,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海葵,“她是海月族吧?我族里有人认识海月族,她们养海底灵植的手艺在中垣海无人能比。”
海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水妖族少女又甩了一鞭子,螺壳蟹群再次往两边挤了挤,让通道更宽了一些。
过了螺壳蟹群之后,王铮没有直接去补给站。他决定先去落鲸港。海葵虽然被金鳞族放出来了,但海藻还在碎金客栈等着,海月族的族人们也在落鲸港等着。先把人送回去,再考虑下一步。
落鲸港在中午时分出现在视线里。港口还是一样繁忙——码头上搬运工扛着虫砂袋在跳板上小跑,银鳞族商贩在路边铺位上叫卖,一群海蛇族的水手刚从一艘货船上卸完货,蹲在栈桥上拿海螺壳喝水。空气里满是海水咸味和虫砂粉尘混在一起的酸馊气。
海藻在碎金客栈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海葵。她的眼睛红了,辫子往身后一甩,整个人扑了上来,把海葵抱得死紧死紧的。海葵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手也紧紧攥着海藻的衣服不放。姐妹俩抱了很久才松开,海藻用袖子给海葵擦脸上的泥土,一边擦一边数落她又瘦了。海葵只是笑,不说话。
王铮把从白礁矿场救出来的海月族族人名单交给海葵确认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在之后,他把海藻温养好的海藻灵藤根茎从客栈房间里取出来。根茎在三天里吸饱了海月族本命灵露,干瘪的根须已经全部舒展开了,根茎表面新长了十几条极细的白色新根,有几根新根末端还冒出了极小的嫩绿色芽点。海藻说再养七天就能重新长出叶子。
他把根茎收进青木天。长生木蚨的茧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绿色光丝——海藻灵藤的木属法则碎片正在被沉睡中的长生木蚨缓慢吸收。
“欠你的灵石,我以后——”
海藻又想说还灵石的事。
“不用还。”
王铮打断她,“冰荇的蜕壳还在我身上,这次没用到。回头我还给冰荇。至于你们海月族——以后在南泷商盟需要什么虫材渠道上的帮助,可以找我。”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刻着虫皇宗印记的传讯玉简递给海葵,然后转身离开了碎金客栈。
落鲸港外围的银鳞族潜船码头,入口处的珊瑚礁还在缓慢生长。栈桥上那几个水母伞盖铺的踏步被踩得比之前更软了。码头上泊着三艘潜船,梭形船身上的银色鳞片在正午阳光下闪得刺眼。
三号码头停着一艘船号叫“银梭二号”
的潜船。甲板上几个银鳞族船员正把一口口货箱往下搬,搬下来的货箱封着水属虫晶封印,箱体外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王铮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去找船长。
船长是个女银鳞族,鳞片颜色比银庚浅了至少两个色号,接近月光银,是银鳞族中年纪不过两百岁的年轻船长。她的鱼尾搭在船舱盖上,正拿骨笔在货单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王铮走过去时她连头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摊开——意思是把通行令拿出来。
王铮把通行令搁在她手心里。她翻了一面看了看,又用神识扫了一下铭文,然后把令牌还给他。“往东走,去玄诡大陆南缘的外海——那里是暗蝗族的势力范围,银鳞族潜船不进去。我只能把你送到离外海最近的中转礁。”
她的声音又快又干脆,“船票不另外收费。但中转礁之后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王铮在码头边的水妖族小摊上随便买了些补给。摊主是个满头银的老妇人,下半身泡在水里,鱼尾鳞片已经暗淡灰。她卖的补给和陆地上的干粮完全不同——晒干的海藻脆片,用蚌壳装的深海水母酱,一大块风干的梭鱼干,还有几只用海蛇皮裹着的藻团子。老妇人用手比划着教他怎么吃,藻团子要泡在水里一下才能吃。王铮把补给收进储物袋,又去旁边的银鳞族铺子买了几块空间晶石碎片——裂宇金螟成虫和幼虫都需要空间晶石来加伤愈。铺子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银鳞族,看了看他手里的通行令,二话不说给他打了七折。
回到三号码头时,银梭二号正在做起航前最后的准备。银鳞族船员把货箱搬进货舱之后,开始逐个检查甲板上的空间晶石碎片,替换掉了几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旧碎片。潜船的潜行阵在中垣海深水区航行时需要承受比浅水区更强的水压,空间晶石的消耗度是浅水区航行的两倍以上。王铮站在船舷边看着船员忙碌,偶尔有几个银鳞族小孩从船舱里跑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身穿灰布斗篷的人族修士。
出号角吹响时,王铮靠在船舷上往海面上望了一眼。水妖族老妇人的补给摊已经收摊了,栈桥上只剩下几个值夜守卫来回走动。落鲸港背后的西沣大陆海岸线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道极细的灰线,然后被海雾吞没了。
银梭二号开始下沉。船身上的空间晶石碎片同时亮起,银色光膜从船头往船尾铺开,把整艘潜船裹进空间泡。海水漫过甲板、漫过船舱盖、漫过桅杆顶端。窗外深灰色的海水越来越深,从浅水区到中层水域,再到深水区的暗蓝。一群梭形银鱼在空间泡外侧快掠过,鱼鳞反射着银梭二号船身上的银光,连成一条极长的光带。
王铮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深海景象,把右腕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时间法则裂纹的颜色比半个月前又淡了不少,握力恢复到了七成左右。他把绷带缠好,然后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从白礁矿场到融骨矿区,从裂渊到虫林海,从海藻森林到虚实裂缝群,这一路过来的所有战斗画面在脑子里慢放了一遍。渡劫初期的修为在陆地上已经够用了,但要在玄诡大陆那种时间流比外界快百倍的地方对付暗蝗族母皇麾下的虫群,还不够。但至少他还有时间去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