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孢子云雾的量太大了。暗虫的阴极循环一次只能覆盖船底龙骨附近一片区域,游离兽从船头到船尾释放了至少数万粒孢子,暗虫吸走了船底正下方三成,侧面还有大量孢子正在沿着船舷两侧往上浮。王铮在船舷上看到了——舷侧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暗色薄膜,薄膜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的小气泡,气泡碰到船舷铁板就开始往甲板上攀爬。那不是气泡,是已经激活的寄生孢子。它们在船舷铁板上爬行时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极小的虫足同时刮着铁锈。
画师已经把下层左舷的人转移到了上层甲板。十几个乘客挤在甲板中央,身上披着虫胶防水布,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木精族夫妻把婴儿裹在两人中间,婴儿的哭声被父亲用藤蔓手捂住,只漏出极细微的呜咽。羽人族画师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银鳞匕,匕上的银鳞粉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铮朝他们喊了一声。“不要用神识!孢子追踪神识波动,越用神识越被盯上。”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按在船舷铁板上。手掌接触铁板的位置,金色雷灵力沿着铁板传导下去,在船舷外侧铺了一层极薄的光膜。金色雷光是火属演化出来的雷属,对暗属灵力有天然克制。孢子颗粒碰到光膜的瞬间,暗属法则纹路被雷光震碎,孢子本体也随之粉碎,变成一撮撮黑色的细灰,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只能挡一面。船头、船尾、左舷、右舷,游离兽的孢子云雾从四个方向同时往上涌,他一个人一双肉掌,封不住整艘平潮号。
暗虫从船底回第二道感知:游离兽本体的口气已经张开了,正在从核心深处往外喷射更大一批孢子。这批孢子的颗粒比第一批大了好几倍,每一粒都裹着一层完整的暗属法则纹路——是成熟孢子。第一批孢子是试探,第二批才是真正的寄生打击。成熟孢子的暗属灵力密度是普通孢子的十倍以上,暗虫吸得走普通孢子,吸不走成熟孢子。
“暗虫撤回来。游离兽本体交给我。”
王铮用虫界法则共鸣给暗虫下了指令。暗虫从船底龙骨上无声地滑下来,沿着船舷外侧游回水面。它出水时甲壳上还挂着几粒被吸干了灵力的孢子残骸。
王铮在同一时间激活了混天棒上的法则铭文。金色铭文在夜色中骤然亮起,渡劫期灵力波动从甲板上铺天盖地压下去,把整艘船周围百丈方圆的海面都笼罩在内。海面上的暗色孢子薄膜在金色灵光触及的瞬间同时碎裂,碎裂的孢子残骸像一层黑灰被海风吹得四散飞溅。灵力波动继续往下压,穿透海水,直接撞在船底两丈深处游离兽本体的暗影核心上。
游离兽在感应到渡劫期灵力波动的瞬间做出了反应——它的整个身体剧烈收缩了一下。从百丈方圆收缩到三丈方圆,从扁平薄膜变成一团极其凝实的暗色球体。球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寄生法则纹路,纹路的密集程度远王铮之前见过的任何寄生兽。球体核心那道口气重新闭合,已经喷出一半的成熟孢子被它自己吸回了体内。
它在蓄力。不是逃跑,是准备正面攻击。
王铮把裂宇金螟召到手边。“空间偏折,偏折它的攻击路径。偏到船尾水面上去。”
裂宇金螟左翅张开,风蟒蛇筋修补过的位置亮了一道银光。空间法则从它的翅膜上蔓延出去,在船底正下方织出一面极薄的空间折镜。折镜不是实体,是一层强行改变空间走向的法则结构——任何攻击穿过这面折镜,都会被空间折射偏转方向。
游离兽在折镜成型的下一瞬动了攻击。它的口气重新张开,不是喷射孢子,而是喷出一道极细极快的暗色水柱。水柱直径不到一指,但水柱内部的法则密度高到几乎实体化——那是游离兽把体内所有灵力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高压法则冲击波。水柱穿过海水时几乎没有受到水的阻力,因为水柱表面的暗属法则直接把接触到的海水分解成了氢气和灵力。
水柱撞上了裂宇金螟的空间折镜。
折镜没有碎,但整面折镜在水柱撞击下剧烈震荡了一下。裂宇金螟的左翅在同一瞬间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风蟒蛇筋修补过的位置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法则冲击,蛇筋绷到了极限,表面出现了几道微小的裂纹。折镜勉强完成了偏折——水柱的走向从直冲船底变成了往船尾方向偏转,擦着船尾舵轮上方三尺的位置掠过,带着一股极腥臭的暗属气息,射进船尾后方海面三十丈外的一个灵力涡流里。水柱击中涡流的瞬间,灵力涡流被暗属法则从内部引爆,炸起一道十几丈高的灰色水柱。
王铮不等游离兽出第二道水柱。他左手握紧混天棒,从船舷上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流星直接砸进船尾海面。
入水的同时他动了时间法则加。外界时间比自身慢了一成——这一成的时间差让他在游离兽还没来得及回收口气的时候,就已经穿透五丈海水,冲到游离兽本体前方不到一丈的位置。
水中战斗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海水对动作的阻力是空气的数百倍,普通攻击在水中挥不出在陆地上三成的破坏力。但混天棒不一样——九千斤的重量在水里不但没有减,反而因为水的浮力消失,砸下去的力道更集中。王铮在水底踩稳了海底礁石,腰腹力,左臂青筋暴起,混天棒从头顶抡下来,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水中拉出一道刺眼的金色光弧。
这一棒砸在游离兽的核心正上方。
游离兽的核心在接触混天棒的瞬间爆出极强的暗属防御法则——核心表面那层寄生法则纹路同时亮起,纹路之间喷射出密密麻麻的暗色触须,试图缠住混天棒减缓冲击力。但混天棒上的渡劫期金色铭文是实打实的法则之力,触须碰到棒身的瞬间就被法则震荡震碎成了黑雾。棒身穿过黑雾,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核心的暗属法则壁垒上。
壁垒碎了。游离兽的核心在混天棒全力一击之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暗色的法则碎片从裂口中喷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一片漆黑。游离兽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嘶鸣——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震动,震得整片船底水域的海水都在颤。
王铮不等它反应过来,第二棒已经砸出去了。这一棒从侧下方往上撩,棒身掠过海水带起一道弧形的激波,砸在核心底部裂口边缘。核心底部相对薄弱,棒身直接砸穿了外围的法则壁垒,嵌进核心内部的法则结构中。游离兽整个身体开始剧烈扭曲——核心里的寄生法则纹路在失去壁垒保护之后开始相互缠绕、撕裂、崩溃。这种崩溃是连锁式的,一道纹路崩溃之后会把相邻的纹路一起扯碎,被扯碎的纹路再往外扩散,几息之内游离兽体内三分之一的法则结构已经塌了。
王铮拔出混天棒,正打算补第三棒把核心彻底砸碎,忽然感应到核心深处那三道金属信号正在快移动。
不是游离兽在移动它们——是其中一枚信号自己在动。
那枚令牌。
元宝之前感应到的三样法器里,剑和手链的灵力波动已经极微弱,但那枚令牌的灵力波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游离兽核心遭受重击之后变得更亮了。不是游离兽的灵力——是令牌自身的灵力。有人在透过令牌往游离兽体内注入灵力。
噬灵尊者。
王铮毫不犹豫地挥出第三棒。这一棒的目标不是核心,而是核心深处那枚令牌的位置。棒身砸穿层层崩溃中的法则碎片,精准地击中了令牌。令牌在撞击中碎成了好几块,令牌碎片上的灵力链接瞬间断裂。断裂的同时,游离兽体内剩下的法则纹路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一样全部同时停止了运转。
游离兽死了。不是被砸死的——是噬灵尊者透过令牌维持的法则支撑被切断之后,游离兽自身的法则结构承受不住核心的崩溃,自己把自己压碎了。整个游离兽的身体开始往内坍缩,坍缩的过程中不断释放出暗属灵力残余,把船底水域染成了一片墨黑。
王铮在水底等了几息,确认游离兽的法则波动彻底消失之后,伸手在游离兽坍缩后的残骸里翻了一下。剑和手链已经彻底废了——剑身被暗属法则腐蚀得只剩剑柄,手链的灵力结构也已经崩解。但那枚令牌虽然被砸碎了,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些法则纹路。他把令牌碎片全部捞起来收进虫晶罐里。碎片上的法则纹路能帮曲尧进一步破译噬灵尊者和母巢之间的传讯方式。
然后他踢水浮出水面,左手攀住船舷翻上甲板。
甲板上的乘客还披着虫胶布蹲在原地,看见他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翻上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羽人族画师把银鳞匕插回腰间,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布。“死了?”
“死了。”
王铮接过干布擦了把脸,海水顺着头往下滴,“但船底虫胶防水层被孢子钻了几个小孔,让船员天亮前补好。天亮后全往中转岛开,这片海域不能再待了。”
画师点了下头,转身去找船员。王铮在船舷上坐下来,把湿透的靴子脱掉倒了倒水,然后从袖口里摸出那只封了令牌碎片的虫晶罐,对着南泷月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碎片上的法则纹路还在微微光。噬灵尊者已经知道这头游离兽死了。他透过令牌感应到了游离兽核心的破碎过程,也感应到了混天棒上的渡劫期法则铭文。虽然王铮从头到尾没有在游离兽面前露面,但噬灵尊者只要把“渡劫期体修持有九千斤法器”
这个特征和暗蝗族悬赏令上的灵虫特征一对照,就能猜出是谁杀的游离兽。
不过无所谓了。噬灵尊者本来就要来桐庐城,多知道一个王铮在海上,少知道一个王铮在海上,区别不大。
王铮把虫晶罐收好,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游离兽的残骸在船底深水区缓缓下沉,暗色的法则碎片被中垣海的灵力涡流卷散,往四面八方漂去。天亮之后,这片海面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