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废墟上空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王铮从龙血虫背上翻身落地,靴底踩碎了几块噬神蠹幼虫干瘪的甲壳,出细密的脆响。战场上的暗红色虫血已经半凝固,在碎裂的祭坛基座上结成了一片片暗色的血膜,血膜边缘还在微微蠕动——那是噬神蠹幼虫残骸中的寄生法则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失去宿主灵力支撑后,这些法则碎片就像离了水的鱼,蹦跶不了几息就会自行消散。
剑老人的问题还悬在空气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从合体后期突破渡劫初期,还要从一个渡劫巅峰精心布置的法则密室里活着出来——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渡劫期眼里都是天方夜谭。但剑老人问这话的时候,老眼中的光芒不是好奇,是审视。那双见过建造者文明最后余晖的眼睛在王铮周身的纯金色雷光上停留了三息,似乎在辨认什么。
“引天劫淬体。”
王铮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剑老人眉头微微一动,干枯的手指在腰间锈剑剑柄上敲了两下,没再追问。他是见过天劫的人,自然知道在渡劫巅峰面前主动引天劫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拼命,是拿命换一线生机。能活着回来的,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足够硬的底牌。王铮显然是后者。
敖苍从龙骨肋骨上跳下来,龙骨战甲上的龙鳞纹路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重新亮了几分,但亮度远不如全盛时期。他走到王铮面前,暗金色瞳孔在王铮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致命伤之后,紧绷的龙鬃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没有问细节,只是用力在王铮肩头擂了一拳,拳面上的暗红色虫血在王铮的衣袍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血印。
“突破渡劫了,还是这么个突破法——老子在苍龙岭闭关三百年攒的那点雷劫感悟,跟你这一炷香比起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敖苍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王铮,落在祭坛废墟西侧那片被暗属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虚空上,声音沉下来:“祭坛这边,噬神宗的埋伏比我们预估的深了三倍。我们强攻的时候,祭坛底下埋了至少四十枚寄生卵,我的龙骨战甲挡了其中十二枚。要不是剑老人那一剑劈开了寄生阵的核心纹路,我和紫阳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紫阳真人这时收起了残余的天衍剑气,单手掐诀将右肩伤口上最后一缕暗属法则逼出体外。剑意凝聚的银光在伤口边缘闪烁了三息,暗色残渣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烟消散在空中。他的脸色比战前白了几分,但站姿依旧笔直,天衍宗掌教的气度没丢。
“那个被斩断手的影蛭,在天风王朝皇宫寄生十年积累下来的法则纹路远不止我们之前估计的强度。他在祭坛战中偷袭的时机选得太精准了——专门挑我的破魔剑气即将斩落祭坛核心的那个瞬间出手。”
紫阳真人按住右肩封好的伤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说明战前部署的每一个细节,他们都提前知道了。”
这话一出,祭坛废墟上的空气骤然凝了几分。
王铮没有说话。他在密室废墟中翻拣虫晶碎片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在过这个问——祭坛战的所有部署,从强攻方向到兵力分配,从渡劫期站位到进攻时间节点,全部是在星陨阁正殿里商定的。参与那次商议的只有渡劫期修士和他们的核心心腹。如果噬神宗提前知道了每一个细节,那泄密的源头只能是在那个屋子里。
他蹲下身,将混天棒横放在膝上,棒身上新烙印的金色法则铭文还在缓缓流转。他的手指沿着铭文的纹路摸了一遍,触感温热,像是刚淬过火的铁器。体内金色雷海的运转已经恢复到正常节律,本命雷火吞噬玄袍人暗属法则残焰的消耗正在被雷海自动补充,补充度比合体期时快了将近三倍——这是渡劫期法则密度翻倍带来的直接好处。
“战前部署的细节被提前知道,这个问不是今天才现的。”
王铮的手指停在混天棒最末端那道金色铭文上,铭文内部嵌着一道极细的时间法则纹路,是他突破时本命雷火吞噬时间法则碎片后自动烙印上去的,“我们在星陨阁正殿定下三路反攻方案的时候,对方已经在祭坛加固了防御——说明泄密生在方案定下的当天。参与那次商议的渡劫期,除了留守后方的三位,其余都在这里了。”
敖苍的瞳孔微微收缩。留守后方的是天衍老祖、青丘老狐王、凤族老祖和海龙——这四位一直在星陨阁维系通讯阵,不可能和前线有任何信息交互。那泄密的源头就只剩下参与商议且在前线的人。而这些人里,死了一个流云真君,跑了一个——没有人愿意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紫阳真人沉默片刻,布下隔音禁制。禁制光幕将四人笼罩在内,十二层天衍剑气相互交织,每一道剑气都带着天衍宗独有的推演法则,任何试图从外部渗透的灵识都会被剑意反噬回去。做完这一步,他才开口:“昆虚真人。不是我要指认他,而是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理由。”
王铮抬头看他。
“战前的所有建议,全部推进得太顺了。提出三路反攻方案的时候,是谁第一个附议的?是他。定下祭坛作为主攻方向的时候,是谁提供的祭坛法则结构详图?是他。强攻时间定在今日卯时三刻,是谁推演出的最佳时机?还是他。”
紫阳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事后回推了一遍他的推演过程,每一步在推演法则层面都是正确的——但正是每一步都正确,才显得不正常。真正的战场推演,不可能每一步都完美。除非推演者在推演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剑老人没有参与这番推论。他将锈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沿着剑身上斑驳的锈迹来回摩挲,沉默得像一块风化了万年的石头。但王铮注意到,紫阳真人每说一句,剑老人的手指就在剑身上停顿一下。等到紫阳真人说完,剑老人的手指已经停了三次。
“昆虚真人留在昆仑墟多久了?”
剑老人突然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
紫阳真人算了片刻:“一万两千年。从撞仙界大门失败之后就一直守在昆仑墟,几乎不出墟半步。”
“一万两千年。”
剑老人的手指最后一次停在锈剑剑身上,那只手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在昆仑墟守了一万两千年,守的是封天印的外围守护光膜。如果他真的是噬神宗的人,这一万两千年里,封天印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对方不需要等到今天——随便哪个节点动一下手脚,封天印的衰变度就可以加快几十倍。界壁一碎,厉老魔连虚空都不用横渡,直接从四象天跨过来就行。但封天印到现在还在运转,衰变度虽然加快了,但核心结构没有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