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呼吸变慢了。不是放松,是——沉浸。你在回想什么事情。回想的时候,你的眼珠会往左上方移动——那是回忆的典型眼动模式。刚才你看着墙上的标语,眼珠往左上方移动了三次。你在一遍一遍地回想某些事情。那些事情让你觉得‘远’。你觉得它们‘远’,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那种‘日常’了。”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得真细。”
“习惯了。”
梅比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活着太久的人,总得找点事做。观察人类,是我为数不多的、还没厌倦的娱乐活动。”
“所以我是你的‘娱乐活动’?”
“你不是。”
梅比乌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是……我还没厌倦的、为数不多的、例外。”
两人走出了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不冷不热的、恰到好处的清爽。风吹动了林墨羽额前的碎,走廊上那些嘈杂的人声被风甩在身后,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路灯在道路两旁排成两行,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不同颜色的水流。
宿舍楼在前面不远处,灰白色的墙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林墨羽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着急回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不是“看到了”
才注意到的,而是“感觉到了”
才抬头看的。那两个人影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一高一矮,一粉一灰,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粉色的那个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柔软的、被风吹皱的旗帜。灰色的那个双手抱胸,姿态懒散,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脚底蹬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墙上休息的猫。
爱莉希雅。识之律者。
她们站在宿舍楼门口,站在路灯下,站在昏黄的光圈中央。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林墨羽身上——不,不是“落在林墨羽身上”
,是“落在林墨羽和梅比乌斯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从那两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林墨羽的左脸到梅比乌斯的右手,从林墨羽的校服到梅比乌斯的头。
林墨羽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过去”
的慢,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度过去”
的慢。快了显得心虚,慢了显得更心虚。他选择了中等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正常的、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普通高中生,在晚自习结束后正常地走回宿舍。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梅比乌斯一直在观察,爱莉希雅也一直在观察。
三个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在吹,只有路灯在亮,只有远处操场上某个还在跑步的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识之律者先从墙上直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的脚从墙壁上放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双手从胸前松开,垂在身侧。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灰色的头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平板)前。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吗”
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让人后背凉的弧度。
“哟。”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晚风和路灯的夜晚,足够清晰,“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
林墨羽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砂纸打磨过的、失去了所有水分,“你们来得正好。我刚下课。”
“我问的不是‘时候’。”
识之律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那个尾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但你故意装傻”
的、带着几分不满和几分委屈的东西,“我问的是——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林墨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打扰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别想多了”
——但这些话还没出口,梅比乌斯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了。
“打扰。”